一直回到家里,田三郎都呆愣愣的。
    看到他这样,田家人一下子都紧张起来,不会他们家的船是真的没了吧?得到否认,才鬆了一口气。过了没多久,又有人在那片海域中发现巨大的蚌贝,简直比一张床榻都大。
    巨蚌五色流转,瑰丽美丽。
    一开始,还有渔人想要趁著没人看见,偷偷带走去县里卖钱,但那么大的蚌不是他能抬得动的,只能扼腕嘆息。
    消息很快传开,就连附近的县官都走过来瞧了一趟。
    这时有人发现,那巨大的蚌看著不像是凡物,殊妙美丽,似乎只有妖邪是这样的,那沉船上还有它几十年生活的痕跡。
    村里有经验丰富的老人见到了那巨蚌,起码有百年的年头,恐怕已经成了妖。
    县里派来许多人。
    差役相问,村人七嘴八舌拚凑出了答覆。
    种种流言蜚语拚凑起来。
    时间久了,就诞生这样的传言。
    “世传东海之滨有仙真。时化游人间,步市井,涉林峦。常驱白龙,伴异兽,貌类狸奴,诸庙神明,皆听其旨。”
    “若有妖邪逞凶害人,则诛之。若有渔船沉海,则使归乡。”
    差役们叮叮噹噹修起庙子,县令从天而降了政绩,正安排人修坟把那些尸骨埋进土里。
    前前后后忙了好几个月。
    县衙里已经有人翻著宗卷,看出来几分。
    “神龙元年,有两艘大船沉入海底,后面被人网鱼捞上来了,当时青州那边有记录。下官以为,不是这艘。”
    “再往前推,看上面的痕跡,估计可能是太宗贞观年间的沉船……”
    那名书吏也奇怪。
    这么多年过去了,到底是怎么忽然能被海水冲刷上来?
    而且这船也邪门,这么大的船忽然就沉了?
    船上的船工都是干什么吃的?按说也都是熟手,怎么会忽然触礁?
    想到县里,正大操大办修庙的事。
    书吏越想越玄妙。
    他缩了缩身子,嗬了嗬寒气,手里捉著笔,匆匆忙忙一行行整理下想法,到时给县令交过去……同一时间。
    县令亲眼见识过了那巨大华美的蚌,又见到了艘巨大的沉船。
    无论是被海水腐蚀的木料,还是箱笼里的珍宝,以及船上附著的螺子。都在告诉他这艘大船的歷史和岁月。
    辖下的黄家村竞然出了这么一件稀奇事。
    县令在屋子里转了转,问幕僚。
    “那田三郎真是这么说的?”
    幕僚抚了抚须子,“非但如此,他还说自己一家和那两个不见踪影的郎君同住了几天。”
    县令目光灼灼。
    “哦?”
    幕僚就详细介绍起来。
    “小人派人去问过,黄家村大半村子都是一个姓,田家是后来的,正好赶上海上掀起颶风,四下都乱著,到处都缺人,他们一家子就在这村里扎了根。”
    “今年三四月份的时候,他们家的当家人出海捕鱼,没能回来。”
    “这些村里人不讲究什么,还没过热孝,家里就来了客人,一人姓江,一人姓……”
    县令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
    他在心里反覆品味著幕僚说的话,尤其是“敖”这个姓氏,县令早些年也读过些话本传说。海边的乡下人不懂,他可是知道。
    某些蛟龙之属,就是姓敖。
    “后来呢?那神仙什么模样?什么脾气?”县令追问。
    幕僚大致形容了一番话,都是从黄家村那边听说的,听的县令津津有味,一直到听说潮神送归小舟,和那田家人有借船之谊。
    “那田家人也算运气好,给他们父亲捡了骸骨……”
    县令又找官吏问,庙修的怎么样了。
    得到答覆,县令有些激动起来,一下子从座前站起,在屋里走来走去。他看向坐在一旁的幕僚。“那庙儘快建好,得赶在明年夏天离任之前修缮妥当,如此才能算是本官的功绩。”
    县令心潮澎湃,他喃喃。
    “等庙修好,若本官拜仙……”
    “可会得到传法?”
    转眼一年过去了。
    他们飘荡在天与地之间,始终未找到自己要寻到的那片山土。
    这期间。
    江涉问过了路过海域的行商。
    对方嚇得半死,险些以为海上闹鬼了,哆哆嗦嗦说著没见过什么仙山神山。
    也问过水中的精怪。
    巨大的鯨从海中漂浮出来吐气,巨鯨倒是没被嚇死,只摇头说是没有。
    也曾问过每一道水域。
    敖白潜入深流,却没有见到传说中仙山的影子。
    倒是有些个学仙人,住在一个小岛上,一脸惊愕看著他们腾空而起,白龙飞天,口称上仙。时间没能在江涉身上留下印记。
    儘管在这期间。
    田三郎娶了妻子,田家人得了新的孙辈,田家的小女儿夭折过世。
    原本年老的人变得更加苍老,原本轻狂的人开始懂得成熟,原本在母亲腹中的孩子,现在在??褓里哇哇啼哭。
    新的庙宇,从一堆砖石中生长而出。
    他从时间流转中擦身而过,仿佛只是掸去了灰尘。
    天地如此广阔,他行在天空和浩荡的大海之间,远远看著猫在捞水里的虾子。
    身边一侧跟著潮神。
    敖白已经去水下的深处远游。
    行走在大海中,时间仿佛也只是人使用的一个词。
    在海水中,一年的时间,只是鱼群溯洄一次的计数,只是飞鸟来来去去的振翅,浪涛拍打岸边数万次的声音。
    这种感觉实在是玄妙。
    別人叫他江郎君,叫他江涉,叫他姓江的,叫他神仙、仙人、仙师。
    他到底是仙人,还是一个时间的囚徒?
    过了不知道多久,鱼群避退,一条白龙从远处游来。
    敖白化作人身,叉手一礼。
    “那边没有。”
    他瞧著江涉的面色,本以为自己会看到失望,甚至恼怒,但却没什么都没有。
    江涉神色淡淡,看向远处正在玩水捞虾子的猫儿,明明他们已经不缺东西,但这小猫总惦记著鱼虾。或许这就是丰收的喜悦。
    “猫儿过来。”
    猫耳朵动了动,尾巴轻轻一晃,但好似没有听到,继续专心捞虾。
    她已经学会了虾的一种新鲜做法,是用盐乾乾的烤著吃,好吃。
    盐也是他们自己做的。这段时间学到了好多本领,只可惜人开始很少吃东西,给他也说不饿。江涉想了想,改换了说辞。
    “在海里走的久了,你想不想到陆地上去。要不要见见耗子?”
    猫一下子扭过头。
    轻巧的蹦上来了,爪子都是海水,嘴里还衔著一只小虾,这时候倒也不嫌海水苦了。
    声音细细小小,还有点不舍。
    “我们要回去了吗?”
    “还早。”
    猫鬆了一口气。
    十分小心地把虾子按在云下,一只爪子踩著,生怕这东西跑掉。自己梳理著毛髮,一下下用手去舔。很快就亮蓬蓬,变得非常乾净了。
    江涉从远处借来纸笔。
    敖白不明所以,跟著凑上前去看。
    “先生要做什么?”
    隨行了一年,中间虽有离开过几次,但潮神也已经和仙人熟悉了不少,不再那样畏怕。
    潮神也跟著上前去观摩。
    他看仙人铺开纸,那张空白的纸就虚虚立在半空中。
    衣袖被风吹动。
    江涉隨手抓过一支笔,明明没有墨跡,天地的风息却徐徐吹来,填补上墨痕。
    笔下,是一座巍巍高山岛屿的雏形。
    在纸中勾勒。
    以海为泉,立天地为庭院。
    一画开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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