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高山,山林青翠。
    春去秋来,飞鸟来来去去,海上始终不变。
    江涉只是趺坐在那里,体悟难得的感受。
    在他打坐的时候,山上的道碑就渐渐被跟著刻录,天地的风就这样吹动,一下下捋著猫的毛髮,树叶枯荣好像都被停止住了,依旧青翠,就像这山上的生灵不经受寒暑一样。
    从远处望去,只能看到海上茫茫雾气。
    而在外面。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时间依然流淌,草木枯了荣,人死了又有生命绽放在大地上,雪落了融化,化作春水潺潺。死死生生,循环往復。
    时间转眼就过去了一年半载。
    科举无门,举荐又遭难,孟浩然索性放下了这些念头,一直在在襄阳读书,照顾老母,儿女常伴膝下,之前的程县令已经高升,新的县令也关照襄阳本地文客,日子过得倒也悠哉。
    一天中午饭后,他正在念书,给夫人听。
    “先生曰神仙可得不死,可学古之神仙者,岂有其人乎?答曰:昔秦大夫阮仓,所记有数百人,刘向所撰,又七十一人。盖神仙幽隱,与世异流,世之所闻者,尤千不及一者也。故寧子入火而…”外面传来拍门声。
    “孟夫子一一浩然兄”
    孟浩然愣了神,只觉得有点熟悉,被夫人推了一把,才放下书,让人打开门去看看。
    下人一开门就愣住了。
    “李……李郎君?”
    听到声音,孟浩然也抬头去看,见到熟悉的面孔,他连忙上前几步,哈哈大笑。
    “太白来了!”
    “来来来,你们可有好多年不曾回到襄阳了……咦?先生与霞子呢?只你一人前来?”
    孟浩然迎上去,仔细看向李白身后,目光又投向李白,他愣了愣。
    这眼前人满面风尘,胡茬丛生,衣衫虽不至襤褸,却透著一股久经跋涉的疲惫。这模样,就算舟车劳顿,但也不至於如此。
    孟浩然与毕中对视一眼,將二人引入厅中。又连忙吩咐僕役去烧热水,备饭食。
    他笑说。
    “正好我也未用饭,太白来的正好!”
    话是这样说。
    可等饭菜重新端上来,李白和下人狼吞虎咽,他看到孟浩然和孟夫人用饭却不多,只吃了一两口,始终拿著筷子和他说话。
    见到旁边还摆著一本《神仙传》,孟浩然让毕中拿起来收好。
    他旁敲侧击。
    “丹丘子呢?”
    “去嵩山了,他之前听玄都观的道士说,嵩山的道长炼丹自有一套办法,想去瞧瞧。”
    孟浩然悄悄观察著李白的神色,看到提到元丹丘的时候,他面色如常,吃著饭动作也没停,不像是那边的毛病。
    顿了顿,他又问。
    “江先生呢?”
    李白夹筷子的动作停顿了下,“先生不在家,出去好多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好多年?”
    .………开元二十年春天走的,现在算算,也有三四年了。”
    孟浩然一怔,不知道江先生离开是做什么,不过神仙隱逸,一二来去,弹指光阴就是凡人的半生,谁又能一直伴神仙云游呢?
    恐怕只有神仙弟子。
    孟浩然看李白眉宇间鬱郁,没有再提这话。
    孟浩然哈哈笑说:“时间过得也快,你看,这转眼就过去十年了,太白,来来来,吃菜,这道春笋不错,你也尝尝。”
    一盘春笋被夹到李白碗里,孟浩然知道他脾性爱好,又让毕中去拿酒水来。
    酒已斟满。
    “对了,你去鹿门山看过没有?”
    “那三个假道士还在那念道经呢,听说现在还没还完钱,年年面对债……”
    “还有你那院子,桃李还没来得及熟,去年滋味吃著酸中带甜,你今年也尝尝。花倒是开了不少,今天你在我这歇下一宿,明天我让人收拾好带你去看看……”
    李白抚著酒盏,静静听著。
    孟浩然说起襄阳旧事,他便也打起精神,聊聊长安见闻。
    张九龄拜相了。
    圣人开了一科道举,专门考的是老子经,去年秦州有地震,房屋倒塌了不少,圣人又想要寻仙寻张果老,这回没能寻到,圣人这两年老的厉害,朝中为太子之事爭论不休………
    他从长安走的时候,正好赶上宫里的寿王娶亲,骑在高头大马上,听说寿王妃出身弘农杨氏,有倾国之貌。
    念念叨叨说了许久。
    李白扶著酒盏,渐渐闭上眼睛,好像醉得厉害。明明才几年不见,孟浩然看他好像一下子就老了不少。他和毕中把人扶著去客房,把鞋子拽掉,掖上被角。
    安顿妥当后,孟浩然才走到院中,向那隨行下人低声问道:
    “太白……他怎么这般模样?”
    那下人低声答。
    “家中太公与太夫人先后过世,家道亦不如前,让孟郎君见笑了。”
    孟浩然半晌说不出话。
    原来是双亲已经不在了。
    “那江先生呢?”
    下人挠了挠头髮,他却没有见过江先生,问自家郎君和元道长,也只知道那江先生好像是个神仙般的人物,是三水和初一两位厉害道长的前辈。
    “江先生留了张纸,就离开了,咱没见过江先生。”
    “那以后可会回来?”
    “咱不知道。”
    “那……这么多年,太白有没有和江先生学到什么神通?或者三水和初一也厉害,太白没去云梦山求学?”
    孟浩然还想说鹿门山白鹿山神,又咽了下去,估计这下人不认识山神。
    下人为难的挠著脑袋。
    光是让他相信世上有神仙人物,都是够为难的了,要不是看到那小道长一下子就跳到房檐上,他连飞举都不信。
    孟浩然咽下了话。
    “也罢,太白先在我这住下,你也累了半天了,赶紧歇歇脚吧。”
    下人忙不迭道谢。
    高山上。
    江涉也从打盹状態中醒来。
    算一算,他下山已经快要十年过去了,时间匆匆而去,在山上久了,岁月不知春秋。
    那些石碑只有一座上面刻著大半幅字跡,估计还要一点时间才能刻完。
    不知全都刻好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世上会多出这样一种术法?
    江涉左右望了望。
    敖白还在那睡觉,长长条条的,许多鸟兽甚至都把那长龙当成了巢穴。潮神也在酣睡,弓被蹭在地上,蒲扇也已经掉下来了。
    他叫醒潮神。潮神还有公务在身,一觉睡醒过来嚇了一大跳,飘飘忽忽告辞。
    他也推醒怀里的猫。
    猫困得睡眼惺忪,仰著脑袋看他,不明所以。
    江涉不禁笑了一下。
    “之前让那三个骗子诵道十年,也不知他们做没做到,现在时间到了。”
    “走吧,我们去看看。”
    起身而去,已经是开元二十三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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