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工们从来没有接过这么古怪的差遣,陪著一个年轻的世家子弟过家家,出海去找什么神仙。甚至船上还有专门用来“卜测仙踪”的道士,有的画符,有的念咒。隨行的还有十几个童男童女,不知道让这些半大孩子登船能顶什么用。
    甚至还混进来一个拿著花篮穿的像乞丐一样的歌者,不伦不类的。
    拋开这些荒诞事不提。
    这船是他们难得能遇到的好船,船身用杉木来打造,用铁钉和桐油灰来捻缝,吃水深,稳定性佳,適合远洋航行。他们提前磨合了小半年,从来没住过这么舒服的船。
    而且给的工钱不少,世家子弟出手大方。
    船上还养著鸡、羊、牛这样的牲畜,虽然据说是给神仙的“牺牲”祭品,但船工们早就掂量好了,要是没得吃,就把那些牲畜宰了吃。
    航船师听了一会议论声,手里一边还拿著一个小册子记上行船的要点,全都准备妥当,他去找了杜环。杜环也正靠在船舷边上,看著一望无际的大海。
    身后的岸边渐渐远去了,县令和村长的声音也变得模糊起来,海风一道道刮在他脸上,像是让他提前熟悉海上的生活。
    航船师走了过来。
    “郎君,全都清点好了。我们这次一直向东行船,”航船师展开一面海上的舆图,说著:
    “先经过日本诸岛,中间进行补给,隨后一直向东行去……”
    “预计五月为期,正好可以避开海上的颶风。”
    海上常在夏秋之交,颳起颶风。
    即便是他们这样的大船,在那猛烈的颶风中,也会显得无力,就像是一片任浪吹打的叶子。“船上已经准备好够吃大半年的货和水,另外还备了几大箱柑橘,那些船工都是熟…”
    还有许多细致的事,航船师一一报给了一遍。
    杜环听过后点头。
    “那就这样吧。”
    航船师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劝了一句,道:
    “若是寻不到仙人……”
    “那就明年再试试。”
    航船师愣了愣,又悄悄看向那相貌清俊的世家子,只觉得对方疯魔了。
    一辈子大好年华,什么事也不干,居然想著寻仙?
    等航船师走过之后,杜环又看了一会那些道士和童儿们做功课,听著琅琅的念经声,他转身回了船舱。找出一本空白的本子,写下记录。
    “今天是出行的第一天,天宝二年,二月十六。”
    “五姐已经嫁给郑家的子弟,为人妻子,不能隨我一起出船。我在这里记录下来,等到一切事了,阿姐可以从书信里看到海上风光。”
    “也给后世人提供借鑑之用。”
    “今天日子晴好,昨日是望日,正好涨潮,可助船力。”
    “那些道士们有点吵,有个疯疯癲癲的歌者自说也是修行中人,也要一起登船寻仙。此人能从空空的花篮里变出果子,不知真有本事,还是什么戏法。”
    “左右吃不了多少钱,姑且一试。”
    “愿此行一帆风顺,寻到仙神。”
    杜环简单写了一页张纸,就停笔了。
    这东西既是阿姐和后世人看的,也是给他自己的一个参考。
    他坐在船舱里,能听到外面甲板上的许多声音。
    有船工和船上洗衣妇胡侃的閒话声,有船上郎中和航船师的对话,还有舵工和水手长的议论,还能听到许多道士童儿或惊嘆、或害怕哭泣的声响。
    还有牛叫、羊叫、鸡叫。
    杜环目光重新投向那本子,想了想,重新蘸墨,题下三个大字。
    “东行记。”
    杜环答应家中长辈,游学三年,最多五年,等到期满便就归家,隨后按照家中人早就安排好的,投笔从军,建立功业。
    看著刚记录下的字句。
    杜环缓缓吐出一口气,或许这五年时间,就是他最后的閒暇时光,可以自由挥霍。
    当年匆匆一见,东海遇仙人,惊鸿一瞥。
    仙人再是难寻,他也要找到。
    一眾道士里,格格不入钻进来一个唱歌的乞人,真是奇怪。
    道士们念著经书,还要安慰著因为害怕哇哇大哭的童儿,时不时瞥了那人一眼,觉得有伤风化。那人显然就没那么识相。
    他抱著个破篮子,啃著一块蒸饼,一口咬下里面的肉馅,乐滋滋问:
    “你们怎么也在船上?”
    “不会都听说这边包吃包住吧?”
    道士们觉得有些难言,又瞥了一眼此人,看到对方衣衫不整,狼吞虎咽吃著乾粮,吃的半张脸都是油,活像是好几天没吃过饭似的。
    道士们伤眼睛地挪开视线。觉得和此人为伍,有损自己清修的格调。
    那人一笑,盘腿坐在甲板上。
    他仰头看著那哇哇大哭的童男童女,这两个小孩一开始的时候还兴奋得不行,等船一开动,就无名地感到孤独和害怕,忍不住抽抽噎噎起来。
    “別哭啦。”
    那人在自己带著的花篮里掏一掏,终於掏出了一块不大的飴糖,招了招手把那两个小孩叫过来,油滋滋的手递过去。
    “喏,吃点甜的尝尝。”
    “哎呀,只有一块……”
    那人说著,双手捏著那块糖用了一掰,轻轻一声脆响,就见到那糖掰成了两半。
    一人半块,正正好好。
    一对童男童女攥著那糖,还有些想哭,抽抽噎噎止住了眼泪,红著眼睛看著他。过了一会,那女孩子小声问。
    “这位道、道长,你是怎么混上来的呀?”
    那人笑了起来,指了指自己手里的花篮,上面有五彩繽纷鲜嫩的花编在一起,儘管现在过了一上午,看著还依然新鲜。
    “我对那小郎君说,我这花篮里可以拿出东西。他就让我上船了。”
    说著,又找出两颗小小红彤彤的果子,递给拿小孩。
    女孩扭过头看自己师父,又看向这个人,看他手里的花篮,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她声音很小地问。“这是什么?”
    “荔枝。”
    “荔枝不是岭南和巴蜀才有的吗?你这是从哪里来的?”
    那人嘻嘻哈哈一笑,浑身衣衫凌乱,看著年岁轻轻,很不正经。
    他笑说:“摘来的。”
    两个童儿心中疑惑,互相对视了一眼,忍不住问。
    “摘来?你是……你是岭南人?”
    “那倒不是。”
    看两个孩子左右想不明白,那人也乾脆没有说什么话,只让他们吃这果子,教他们两个要从外面剥开全都是刺的壳,里面的果肉就像是莹润的珍珠。
    “吃吧,这果子千里迢迢过来一趟可不容易,连长安里的那些权贵都很少吃到呢。”
    荔枝名贵,他们是知道的。
    可是这才正月,正月怎么会有荔枝?
    童男童女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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