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半程,两个书生的胃口都矜持了许多。
    元结扶著筷子半天没敢吃什么东西,只看那可怖的鱼首夜叉吃。一大碗餑飥很快就吃空了,简直是倒在嘴里。
    这位倒也讲究,只拨走了一半羊肉,其他留给两个书生。张开尖细可怖的牙齿,元结第一次看到水里的夜叉是这么吃饭的,嘴里有细细密密的牙齿,一张嘴恐怕就能把他们两个人吞了。
    夜叉放下盘子,侧过头笑问。
    “你们不吃?”
    两人坐立不安。
    元结和张三郎互相抓著对方的衣袖,支支吾吾说。
    “我、我们不大饿,对,已经吃饱了……”
    夜叉有些遗憾:“你们胃口倒小。”
    元结和张三郎心惊胆战,生怕夜叉没吃饱再把他们两个吃了,又连忙要了几碗餑飥,几盘小菜给那夜叉吃。一直到对方像是有些饱了肚子,吃饭的动作也慢下来,才鬆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元结才敢开口,心中的好奇压过了这一晚的惊心动魄,他小心翼翼问。
    “不知,江兄……就是你们说的江先生,是何人?”
    夜叉擦了擦嘴,鱼脸上难得显露出谨慎,他问。
    “江先生怎么同你们说的?”
    元结道:“江兄说他是修过几年道,听过些术法,还说可以让我们神不知鬼不觉从墙里穿过去……莫非江兄是个极厉害的道士?”
    夜叉哈哈大笑。
    “若说江先生是道士,那也太给天下道士抬顏面了。”
    两个书生心里一紧。
    脑子里都浮出许多念头。
    夜叉不大会用筷子,乾脆只端著碗往嘴里倒著吃,他又吃空一碗餑飥,从口袋摸了摸,把一个小东西隨意扔了过去。
    “我也不白吃你们的东西,喏,拿去。”
    元结接在怀里,摊开攥住的手,他好友张三郎也凑过来瞧。
    “哎。”
    “怎么是个……珍珠。”
    酒肆里灯火明亮,外面花灯一盏盏亮起,一颗比米粒大一些的珍珠摊在元结的掌心,被烛光一照,显得分外莹润。
    两人再次愣住。
    夜叉吃的也差不多了,收拾收拾擦擦嘴,他是看到这两个味道熟悉的人站在那,才特意提醒一声的。他道:
    “你们今晚就待在这吧,等天亮了再回去。”
    夜叉又旁敲侧击了些江先生的近况,但看这两人呆头呆脑答不出什么,只得作罢。他转身离开。人都走远了,元结和张三郎才对视一眼。
    元结心有余悸,抚著心口道。
    “世上竞然真有妖怪……”
    张三郎也低声。
    “你没听说么,刚才这人还说他是渭水巡游夜叉。真是怪哉,渭水里的妖怪,到底为什么会这么敬重江兄……”
    两个书生紧紧挨著,这一晚的惊险刺激远超他们想像。他们去过了天底下最有权势的地方,也见到了不可思议的妖鬼。
    猜了一会那位江郎君的身份,元结和张三郎累了一整日,心里提心弔胆,又惊奇不已,说著说著,他们眼皮渐渐重的抬不起来,靠在桌案上就睡著了。
    店里的伙计来收拾桌面,见到两个靠在一起熟睡的身影。
    伙计眯了眯一双狐狸眼,一面收拾好碗筷,一面吐出一道细细朦朧的黄烟,把这两人身形用粗浅的手段遮蔽一下。
    桌子底下传来细细的一声。
    一只耗子悉悉索索爬出来,离这两个书生远得很,他们身上总有一股大妖气息,让鼠妖感到骇然。“你不怕被驱鬼大神抓住?”
    伙计哼了一声,端著一摞碗筷走了,留下一句话。
    “嗬嗬,这可是江先生要保的人。”
    昇平坊,吴道子家中。
    冷风吹过簌簌竹林,风雪未化,水池中专门有僕从把刚结成的池冰敲碎,方便给里面养著的游鱼喘气。这样风雅的宅子里,大清早就来了两位客人。
    吴道子的弟子卢楞伽很是为难。
    他看了看房檐下,坐在席上不动的两位道长。这两人来自北岳庙,一位矮胖权重,很不好对付。一位瘦高,时常扬起笑脸,负责打圆场。
    卢楞伽倒上一杯水。他收敛脸上的愁绪,走向两位客人。
    “二位请回吧,老师不在家里。”
    矮胖的道士微微皱眉,他道:
    “这句话贫道听得多了,吴生原定去年就该画好,后面说是各种事赶在一起,我们庙里又宽限几个月,任由吴生拖延到天宝六载。”
    “前段时间又是过年,今天十六,连上元节都过了,道子先生总该休养好了吧!”
    旁边那瘦高的道士连忙低声赔罪,说:
    “卢待詔勿怪,师兄这般说也是心切,毕竟吴生名满天下,下笔如风,怎么就在我们北岳庙这犹豫这么长时间……”
    卢楞伽嘆了一口气。
    “老师今日当真不在家中。”
    矮胖道士冷哼一声。
    “这句话贫道已经听过五次了!”
    卢楞伽苦口婆心,用袖子擦了擦冷汗,试图说动他们:“老师真的真的不在家里。”
    矮胖道士不为所动,他冷冷拂袖。
    “这句话虽然罕见,但贫道也听过三次了!”
    旁边另一个道士连忙拉著矮胖道士的手劝说,用尽全身力气都没能搬动对方固执的手,他愁眉苦脸低声说:
    “师兄,师兄,別这样,这可是卢待詔……”
    卢楞伽苦笑,面对两双灼灼的视线,他道出实情:
    “老师是真的真的不在家中。他老人家已经去拜访故友了,如今还没回来。”
    这句话更新鲜一些,矮胖道士抬起眼。
    “故友?”
    “是,一別多年了,老师很是高兴……”
    卢楞伽委婉地说,希望这两人能够看在这话的情面上,再次宽限一二。
    两个道士完全不信,只当这是吴道子又请学生来说的託词,冷冷一笑,卢楞伽好说歹说才劝下这两人,没有让他们直接过去找人。
    两个道士退而求其次,在吴家打下地铺。
    矮胖道士收拾被褥,一面严肃说:“我们就等在这,一直到吴生回来为止!”
    卢楞伽擦了把汗。
    应付不了北岳庙的道士,他脑袋疼的厉害,也不知道老师说是去找旧友,怎么半个月了还没回来。卢楞伽按了按脑袋,决定自己去找老师。
    他站在一扇半新不旧的门前,耳边里听著鸡叫,远处老妇和人骂街,和他想像中的风雅完全不一样。这些市井的胡言乱语,有许多大胆的话卢楞伽听都没听过。
    他有些犹豫。
    卢楞伽之前多次听老师提起江郎君,无论是言语还是举止都很尊敬这位,他一直以为江郎君乃是一位品行高洁的隱士。他住的地方,定然风雅清净。
    看著不远处鸡飞狗跳的巷子和街坊,卢楞伽有些踟躕。
    “这是……江郎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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