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
    “好臭。”
    南城城楼,萧弈正在做战备,门外传来了牙兵乾呕的声音,之后是几句交谈。
    “今日带来的是甚工匠?”
    “不是工匠,你猜猜,他们做甚营生?”
    “莫非是挑粪的?”
    “哈哈,正是……进去吧,使君要见你们。”
    很快,几个瘦小骯脏的身影畏畏缩缩地走进城楼。
    萧弈从案牘间抬头,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稟將军,俺叫王金水,俺们几个里,就俺有名字,他们就有阿大、阿二这些称呼。”
    “挑粪的?”
    “是咧。”
    “缩著做甚?站起来,头抬起来。”
    “將军要俺们来,莫不是……要俺们出城送死吧?”
    萧弈摇摇头,也不嫌弃王金水满身臭气,走到他身前,道:“我要用你做事。”
    “请將军饶命!”
    王金水骇然色变,跪地大哭,道:“俺啥也不会,打不了仗,请將军饶命。”
    “挑粪会吗?”
    “啊?会,俺就会挑粪。”
    “那好,我要你將城中所有的粪水都收集起来。”
    “啊?啊!俺懂哩,是要熬金汤!”
    “嗯。”
    “嚇死俺了。”王金水擦了脑门,小声道:“可……俺也没这能耐哩,寻常就不过收几十户人家的粪水,哪能收得了全城?”
    萧弈拿出一张地图,道:“我打算让城中百姓在固定的地方排泄,你们根据往日收粪水的经验,替我设置各个公厕的位置。”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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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懂了?”
    王金水愣愣点头,之后摇摇头。
    “回將军,俺听懂哩,可看不懂,俺能带路,告诉將军城中哪些地方粪水多……”
    “向训。”
    “向训?”
    连叫了两声,才听向训小声地答道:“下官在。”
    “你带王金水等人,设置好公厕的位置,要考虑到军民用的方便,还要考虑到方便存储熬製金汤。”“传我命令,战时在公厕以外之处解手,视同触犯军法,必严惩之!”
    一番安排,萧弈在城楼往下方看去,见王金水离开时昂首挺胸,如同他任命的金汤將军。
    微微笑了一笑,他继续繁琐的战备。
    晋州进入戒严,他颁布了一系列的条例,清点城中房屋,將流民、外城百姓迁至內城中的空屋、官舍、庙宇中安置;统一调配,每日定时发放粮食,安排各种守城相关的劳作;拆毁破旧废弃的屋舍,將木料石料收归军用;设置宵禁,一旦入夜,不许百姓上街;城中工匠也全都徵调,根据手艺安排不同事务,篾匠编织竹筐供大军挑土挑石、木匠就製造各种守城器械、石匠凿石修缮城防……
    萧弈想善待百姓,但善待不代表战时还得宽纵,他亲自督促规定的施行,异常严苛。
    因他很清楚,稍有鬆懈,难保不会有军吏藉机欺压百姓。
    在这样高强度的备战事务中,萧弈飞快地对晋州城的情况有了丰富的了解。
    待到诸將军议,见王万敢捧著军册,半天没说清楚,萧弈起身。
    “王將军,我来说吧。”
    “也没甚好说的,就是那么个情况……行,你说。”
    “好。”
    萧弈看向诸將,道:“得益於王將军前期准备做得好,眼下刘承钧安营扎寨,无法就近找到木、石,唯有派士卒大老远拖运,进展缓慢。”
    “是这样。”王万敢道:“我们站在城墙制高点,能把敌军的动静看得清清楚楚,起不了甚乱子。你等不必担心,在王相公的援军赶到之前,刘承钧小儿肯定是攻不下晋州的。”
    萧弈道:“难处也有,敌军包围了晋州城,意在阻断我们与外界的一切联繫。”
    史彦超道:“使君,依你所言,刘承钧分兵四面围困,又没立好营寨木柵,我们趁他们立足未稳,夜袭如何?”
    王万敢急道:“没必要冒险懂吗?他巴不得你出城哩!”
    “你名为万敢,这也不敢,那也不敢。”
    “直娘贼,老子说的是守城的正理……”
    “够了!”萧弈道:“现在说城中的粮食物资。”
    “听使君说。”
    “今城中人口、粮秣、器械已清点完毕,告知诸將,也好心中有数,知己知彼。坚壁清野后,迁入百姓加之原城居民,共三万八千七百余人,已徵调九千余民壮,负责搬运物资、修补城防;仓城粟、麦、糙米总计九万四千八百石,暂时无虞,但有一点,这批粮草並不仅是守晋州所需,而是备给三万禁军与河东决战之用;军械方面,先说守城器械,石匠日夜凿制滚石,已有上万块、擂木一千四百根,叉竿、鉤竿、铁蒺藜、鹿角等物充足,但火油不多了,此外是弓箭,州府武库原有黄樺弓一千二百张……”
    萧弈侃侃而谈,如数家珍。
    之后又说了城防修缮情况,哪里有裂缝需要修补,雉谍是否有被损,乃至城门他都亲自看去,认为门轴均要加固,包裹铁皮。
    末了,萧弈道:“此外,城中水井共四十二口,已全部加盖上锁,派专人看管,每日定时供水,防止投毒,这点还请诸位將军严令部下,不得私开井锁。”
    “喏!”
    这些,王万敢也许也心里有数,可没法如此有理条地说出来,自然无法比萧弈更服眾。
    至此,史彦超、何徽看过来的眼神便有了更多的信服之色。
    “使君,你如何对晋州这般熟悉?”
    “勤能补拙罢了。”
    “你可比王万敢强多了。”
    “哼。”
    王万敢冷哼一声,但也没说什么。
    史彦超又道:“使君,我方才说的出城夜袭之事,你如何看待?”
    萧弈道:“十则围之,刘承钧兵力没有我们的十倍,却还这般围城,未必没有后手,你还要考虑到契丹兵马。”
    “还是使君考虑周到。”
    “王將军久在河东,想必也是有直觉。”
    “不错,我不过是懒得与这廝分说。”
    萧弈道:“城中物资虽不算丰裕,但精打细算、合理调配,足够支撑到援军抵达,我等上下一心,晋州可保无虞……”
    “报”
    忽然,有兵士匆匆跑进堂中,稟道:“王將军,南城有动静!”
    眾人不敢耽搁,当即赶到南城。
    登高而望,只见远处的敌帐附近有骑兵调动,扬起滚滚尘烟。
    王万敢持著望远镜看了一会,喊道:“有信使来了,敌贼想要封锁。”
    “信使在哪?!”
    “那里!是我派去守蒙坑的人……需要派人去接应他!”
    史彦超冷笑道:“你的人就知道要去接应,萧使君那夜在城外守城,怎么不见你派人去接应?”王万敢骂道:“你休要胡搅蛮缠,局势不同,那能一样吗?”
    吵归吵,史彦超却道:“懒得与你多费唇舌,我率骑兵去接。”
    “好!”
    “儿郎们!隨我杀敌!”
    说罢,史彦超向萧弈一抱拳,匆匆下了城楼。
    事起仓促,城门一开,史彦超只带十余骑,如狼似虎地奔向远处。
    萧弈立即下令麾下骑兵备战,做好隨时出城接应准备。
    他站在城头持望远镜看去,只见敌营中陆续杀出更多兵马,对史彦超呈包围之势。
    但史彦超確实勇猛,一根长槊上下翻飞,每有游骑接近他,都被他挑落在地,如此,杀破河东骑兵的围堵,奔来信使。
    可惜,就在他们相距数步之间,河东骑兵赶上,一轮箭雨,將那个信使射杀了。
    城楼上,王万敢猛拍头盔,大骂道:“该死!准备迎史彦超回来!”
    然而,史彦超没有回来,依旧大杀四方,奔到那信使坠马处,抢过尸体,这才往回杀来。
    这一番战斗规模虽小,却可见其人之勇猛。
    怪不得一天到晚就要出城袭扰。
    萧弈立即率骑兵接应,將史彦超迎进城中。
    王万敢直接奔到那信使面前,拍著他的脸,道:“醒醒!醒醒!”
    信使早已断了气,无力回信。
    萧弈蹲下手,掰开信使放在胸前的手掌,从中摸出一封带血的军报,递给王万敢。
    王万敢看过,愣了半晌。
    末了,他把军报递到萧弈手中,道:“萧使君也看看吧。”
    从不愿被萧弈插手军务,到此时主动商议,他的態度已有变化。
    萧弈目光看去,军报上的內容很简单,但是用血字写成的。
    “蒙坑寨危,速援。”
    这次,王万敢没有颐指气使,而是与眾人商量著来。
    因为他麾下大多都是步卒,很难派人救蒙坑,只能求助史、何二人。
    “诸位蒙坑事关重大,关係到援军能否抵达晋州,不得不救,诸位意下如何?”
    史彦超没有反驳,道:“当然得救!”
    何徽道:“待入夜,我带人突围,直奔蒙坑。”
    王万敢沉默半晌,抱了抱拳,以示谢意。
    这三人此番难得意见一致,同心协力。
    萧弈却感到事情不太对。
    他望向城外那还未立起木柵的敌军营地,感受到刘承钧急切希望以最小代价拿下晋州的心情。“三位將军且慢,我认为,暂不必急著去救蒙坑。”
    “为何?!”
    萧弈心中有种直觉,道:“我担心,这是敌军的诱敌出城之计。”
    “可万一是真的呢?”
    “那……试试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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