陡崖。
    萧弈如雕塑般站立,持望远镜观察雀鼠谷中的战斗。
    视线中,几面大盾牌不停向己方压过来,密不透风,將敌兵护在身后。
    “嘭。”
    巨石砸下,轰然大响。
    其中一面盾牌晃动,显出背后的一个敌兵,很年轻,不到二十岁的模样。
    望远镜的画面,萧弈还能看出他的稚嫩与慌张。
    那敌兵一个踉蹌,没能第一时间扶住盾牌,己方长枪已刺进了他的腹中,他痛得眥牙咧嘴,想往后退,可后面的人已挤上来,盾牌抵著他,推著他往前。
    又一桿长枪刺进他的右胸,己方枪手与敌方盾手由此角力。
    年轻的敌兵还没死,被卡在中间,嚎叫、挣扎,进退都由不得自己,如同磨盘中的一块肉。许久,终於鲜血流尽而死。
    萧弈移开视线。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关注战场上某个生命的消逝,而该多想想战术、战略。
    慈不掌兵,须摒弃一切感官,只求胜。
    “只求胜。”
    在心里將这句话念了十数遍,他睁开眼,眼神恢復了冷酷无情。
    时候到了。
    “传命,火攻!”
    令旗摇晃,点燃的柴薪从两侧陡崖丟入山谷,烧得下方的敌军发出厉鬼般的嚎叫。
    正时,有兵士跑来稟道:“使君,胡凳都头请你到东岭一趟。”
    “怎么?”
    “有小股敌兵从那边包抄过来。”
    “去看看,铁牙,你带人留下。”
    萧弈瞥了眼战场,见敌兵暂退,吕酉的指挥没有问题,平静地转身。
    他確实命令胡凳探查高壁铺周围的地形,防止敌方偷袭。
    半路上,遇到了也在往东岭赶的花嵇。
    “使君你看,对面是灵空山,与韩信岭隔空对峙,山势险峻,深谷幽壑,本当没有路可以走。但刘埂说其中有隱蔽小径,勉强能供小股兵马通行。”
    萧弈看了看,道:“这比我们来时的路还险?”
    “也许河东人走惯了。”
    “嗯。”
    艰难地穿过一段陡峭山隘,前方,只见胡凳正带人在围杀几个敌兵。
    走近,敌兵剩最后两人,眼见逃脱不了,把刀往脖子上一架,利落自刎。
    “操!”
    胡凳颇为懊恼,骂咧咧了几句,转头一看,见萧弈来了,抱拳道:“將军,俺没用,没抓住活口。”萧弈看了眼地势,脚下是悬崖,与对面的灵空山隔了两三丈远。
    “这也能攀过来?这路连私盐贩子都不走吧。”
    “想必攻不下高壁铺,他们回不了家,派来的都是敢死之士。”
    刘琰上前,道:“是啊,一般想不到敌军会从这里摸上来,好在,我值守高壁铺多年,多考虑了一番,才没让这些敌贼得逞。”
    萧弈点点头,勉励道:“做得好,用心了。”
    刘坡笑道:“多谢使君赏识。”
    “有信!”
    那边,拾掇尸体的胡凳忽然轻呼一声,从一具尸体中摸出一封信来。
    他上下转了转,分不清哪边是正面,乾脆递到萧弈手中。
    “使君,你过目。”
    萧弈接过看了一眼,目光瞥向刘壤。
    恰好,刘壤正向他看来,两人对视,萧弈问道:“你可知道这信上说的是什么?”
    刘境愕然,须臾,眼中闪过一丝不安,踟躇道:“使君,我……我不知道啊。”
    “那你看看吧。”
    萧弈径直將信递过去。
    刘壤顿时惶恐,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那信。
    只见他哆哆嗦嗦地展开信,看了两眼之后骇然色变,打了个寒颤,慌忙跪倒在地。
    “不!不是的……使君,这信不是我写的啊……这这……”
    “念来听听。”
    刘壤不敢念,哭求道:“求使君信我,真不是我写的啊……”
    “直娘贼!”
    胡凳大概是看明白了,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刘埂背上,骂道:“让你念就念,还敢聒噪?!”“不敢,不敢……我念……”
    刘琰嚇得眼泪不止,吸了吸鼻涕,小声念道:“约二月初四子时,当率旧部里应外合,举火为號,共破周师,埂虚与委蛇,不敢或忘刘氏祖德……呜鸣,这真不是我写的!这字跡……”
    甫一念罢,他如被蛰了一下,拋开信,重重一磕头。
    “这字……字虽是我的字跡,可都是他们偽造的啊。使君,你我之间关係可不一般,我们才是自己人,我又怎么可能背叛使君,投靠刘承钧呢?”
    花嵇拾起信,放在眼镜前仔细端详著,道:“还附著高壁铺布防图。”
    “画的,站在那边高处,可看到我军的布防。”萧弈道:“起来吧。”
    刘壤不敢起来,缩著脖子道:“別杀我!求使君別杀我。”
    “在你眼里,我是那么爱杀人的人吗?”
    “是……不是,我也不知道,我只知我之荣辱性命繫於使君一身啊。”
    “好了,起来。我知此为反间计,倘若你真与刘承钧有密谋,不会露出这么多破绽。”
    “使君高明!”刘域连忙叩首,道:“若非使君洞察秋毫,我今日百口莫辩,使君英明神武,我真是五体投地!”
    “敌军设计离间,可见在他们眼里,你十分重要,既能震慑寨中兵士,又熟悉周遭情况,我岂能自断一臂?”
    “我必为使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虽然识破了这离间计,萧弈却从交战的状况,感受到这次遇到的敌將郭无为十分难缠,总喜欢用些见不得人的伎俩。
    想必自己与敌人交战时,敌人也是这么討厌自己。
    他问道:“主攻雀鼠谷的敌將叫郭无为是吗?此人你认识吗?”
    刘埂道:“刘承钧驻於高壁铺时,我见过一两面。”
    “他是何来歷?”
    “郭无为字“无不为』,早年是武当山上的道士,但他自恃才高,很是傲气,喜欢跟人辩论,无心修道,据说早年曾投奔郭雀……我该死,郭无为早年曾投奔陛下,想必是陛下嫌其相貌丑陋,没有用他。”萧弈道:“陛下並非以貌取人之君。”
    “使君有所不知,郭无为生得奇丑,额头是方形、嘴巴像鸟嘴一样尖,仿佛妖怪,人皆称他是妖怪附体,认为他不祥,陛下自是不会用这等妖道。”
    “那他如何到了刘承钧麾下?”
    “听说是,刘承钧出征前,招揽河东有智谋之士,两人便沈瀣一气。出征时,郭无为还只是幕下小小一个参军,如今已是副兵马使,著实可恶。”
    萧弈想了想,认为这是郭无为的软肋,掌军的时间太短,长相奇特,没有威望。
    此事,或可以利用。
    回到雀鼠谷,时近黄昏,敌兵暂时退去稍作休整,却还打算继续夜战。
    萧弈招过吕西,道:“有多少敌方俘虏与伤兵?”
    “俘虏了四十多人,外面的伤兵正打算搠死。”
    “都带过来。”
    很快,被卸掉了衣甲的俘虏都被带到萧弈面前,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样子。
    却还有人在大言不惭。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皱一下眉头我就不算好汉!但莫要羞辱我等!”
    “你等与契丹勾结,南侵中原,好汉个屁!”
    萧弈叱骂道:“我本该將你等尽数斩杀,但念在你等也是听命行事,饶你等一命,但需你们带句话回去。”
    “真的?多谢使君!”
    “不知使君要带什么话?!”
    萧弈朗声道:“你方將领郭无为,早年曾投奔陛下。陛下引以为大才,然而,彼时陛下手握重兵居於边关,若招揽纵横之士,必为刘知远猜忌,无奈与郭无为作別。今我北伐,陛下曾言“若遇郭公,务必招他至开封,弥补当年憾事』,今河东叛军已被我大周团团包围,必死无疑。你们若想活命,將此佳话告知郭无为。”
    “可以。”
    “我们答应使君便是。”
    “都记下了?”
    “记下了,周皇帝想与郭副使再续前缘嘛……”
    如此,將数十俘虏、伤兵放归。
    吕西不解,疑惑道:“使君,好不容易捉的俘虏,就这般放了,仗不是白打了吗?!”
    “敌军有八万人,你捉得完吗?”萧弈道:“最后决定胜败的,是看谁的军心先瓦解。將他们放回去,动摇郭无为的威信,还能吃他们的粮食。比押著他们划算。”
    “那,是不是等王相公与敌军一决战,敌军就瓦解了?”
    “当然。”
    萧弈点点头,心中却是暗忖,哪怕王峻被敌方大军拖在蒙坑,甚至哪怕王峻败了,他也得比郭无为、刘承钧坚持得更久。
    他必然要看到敌方的军心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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