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君?”
    “使君?”
    萧弈回过神来,眼前烛光摇曳,地图上摆著棋兵,他的兵力是最少的。
    自取河东,这想法似乎还太远了。
    安元宝轻声问道:“使君以为如何?”
    “什么?”
    “激张元徽的野心,怂恿他反刘崇、取河东。”
    “不错。”萧弈道:“你告诉他,去岁我出使楚地,任命刘言为藩镇,主政一方,张元徽若有意,可为第二个刘言。”
    “有使君此言,高壁铺北面无忧也!”安元宝起身,道:“未將连夜就去见他,以免夜长梦多。”“也好,我让人护送你。”
    “谢使君!”
    安元宝很兴奋,摆出士为知己者死的態度,撩起下袍,快步往外走去。
    萧弈稍鬆了一口气,再次询问了雀鼠谷的情况,敌军竞还在夜袭。
    他知郭无为是想利用兵力优势,不让己方休息,因此安排了兵士轮防,让部分士卒歇下,做好长远打算。
    忙完,他就在高壁铺的城楼上睡觉了。
    耳畔持续响著悽厉的惨叫声,他已经习惯了。想必战事真停止了,睡觉时恐怕还会觉得少了什么。是夜,梦到了太原,见到了太原宫城中的御榻。
    犹在梦中寻觅,若有所感之时……
    “呜”
    突然,急促的號声惊醒了萧弈。
    他倏地坐起,戴上头盔,往外走去。
    “怎么回事?!”
    张满屯从外间的地铺上站起,揉了揉眼,嘟囔道:“死狗把俺的肉叼……是敌袭!”
    “敌袭!”
    呼喝声已然飘了过来。
    萧弈倾耳听著,是墩堡上传过来的。
    “都別慌,命令全军各司其职。铁牙,带你的人,隨我增援。”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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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未赶到墩堡,远远便听到一阵廝杀声。
    萧弈环顾一看,范巳正带著人在烽火台的高处射箭,那是一个制高点,方便指挥,遂往那儿过去。近了,能听到范巳正在不断下令。
    昔日的小卒,已隱隱有了能独当一面的气势。
    “堵住缺囗!”
    “放箭!”
    “莫让他们攀上来……”
    萧弈登台,放眼战场,是墩堡靠近山坳的城垛处,有一队敌兵趁天黑摸上来了。
    此时垛口上已有四十余敌兵,结成小阵,边掩护后续兵马登城,边向寨门处移动。
    细猴正率部迎战,战斗激烈。
    “將军。”范巳一直专注指挥,此时才回过身,稟道:“敌军当有百余,所幸细猴发现得早,还有半数人在城垛下。”
    “传旗令,命周行逢继续艰守寨门,命张满屯支援细猴。”
    “喏!”
    “张元徽在哪?”
    “將军请看那边。”
    范巳指向北边。
    正月下旬的月光黯淡,群山的轮廓勾勒在天际,大约一箭之地外,似乎隱隱有点点光亮。
    “眼神不错。”
    “是,那廝阴得很,差点没发现他。”
    萧弈举起望远镜,隱隱能看到牛皮灯笼的点点红光。这才確定张元徽的主力就埋伏在寨门处的阴影中,只等敢死队破门,便杀入城中。
    “兵不厌诈啊。”
    “看样子,张元徽根本就没被安元宝说动。”
    忽然。
    有尖叫声从城垛处转来。
    “救我!”
    萧弈放下望远镜,发现是安元宝,他原本在寨门附近,独自往寨子里退,结果有十余敌兵跃到了他身刖。
    火光照耀下,只见敌兵个个高眉深目,体格健壮,手持弯弓,当是沙陀精锐。
    安元宝好歹也是將领,抢过一柄刀,与敌兵战了片刻,喝道:“我乃安元宝!与张元徽是二十多年的交情,你等岂敢杀我?!”
    “杀!”
    沙陀精锐不管不顾,见人就砍。
    安元宝怒道:“张元徽已答应我暂时休战…”
    “噗。”
    话音未落,一柄刀劈在他脖颈下方,他瞪著眼,愣愣倒地。
    萧弈才带人赶到,可惜晚了一步,喝令道:“歼灭他们!”
    “杀啊!”
    下一刻,他靴子被人握住了,低头一看,安元宝张著嘴,发出嗬嗬声。
    “我……信错……张元徽了……连一点旧情都……都-……”
    安元宝没有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沙陀精锐见萧弈来了,不退,反迎了过来,其中一人一脚重重踏在安元宝胸口上,踩碎了他的胸骨,跃起,一刀劈向萧弈。
    “鐺!”
    萧弈与其中一人对了一刀,灵活侧身,反手撩刀,杀敌兵於刀下。
    余光落处,有一道瘦小的身影正在两个敌兵的刀下打滚,是刚从军的萧远。
    萧弈两步赶上,一把提起萧远的衣领,如丟小鸡一般將他拋到后面。
    “嗷!”
    “周行逢,你把新兵卵子带到前线?”
    “嘿,看看这小子有没有战场活命的气运……杀啊!”
    却见萧远一个打滚,翻起身来,双手持刀乱砍,怪叫著砍死一个受伤的敌兵。
    终於,一番廝杀之后,垛墙上方的沙陀精锐见拿不下寨门,跃了回去。
    “清点战场,莫让敌兵装死混入寨中!”
    “救治伤兵,敌方伤兵押下审问。”
    细猴匆匆赶来,请罪,道:“將军,张元徽这廝太卑鄙,说好了休战,当夜就派人来奇袭,今晚天又黑…”
    萧弈並不包庇他,叱道:“敌军登城,你的责任,带你麾下各领十军棍。”
    细猴苦著脸,应道:“喏。”
    忽然,墩外有马蹄声传来。
    萧弈站在垛口看去,见两名骑兵举著盾,护著张元徽到了城下二三十步。
    “上方可是萧弈?!”
    “正是!
    萧弈向范巳招了招手,示意准备放箭。
    “久仰。”张元徽朗声道:“还望將军把我故友安元宝的尸体交还,以免因他被俘,连累他家眷。”“好。”萧弈吩咐道:“把安元宝的尸体吊下去。”
    “多谢萧郎。”
    “张元徽,你违逆大势,杀害友人,出尔反尔,还妄想抵挡我大周王师北上,不忠不义,不信不智,自取灭亡!”
    “兵不厌诈,我乃大汉天子身边牙兵出身,岂有背叛之理?安元宝降敌,今夜既死,亦为我拳拳保全之心。”
    张元徽说罢,大笑道:“话不必多言,明日我挥兵强攻,萧郎两面受敌,若不欲死,儘快归降吧!”说罢,扬长而去。
    一柄弓被递了过来,张元徽已消失在黑暗中,萧弈摆了摆手,没再接过弓箭。
    次日,张元徽果然发起了猛攻。
    於萧弈而言,这一战到了最艰难的时候,两面受敌。而且,郭无为、张元徽皆非无能之將。萧弈很確信转机在十天半个月內就会发生,敌军被他与王峻包夹,中间还嵌著晋州,三面受敌,承受著极大的心理压力,早晚会到崩溃的边缘,但敌军崩溃前,也会有疯狂的反扑。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难熬的,最为考验人的心性,诸如“功亏一簣”、“行百里者半九十”,都是前人对这种煎熬的总结。
    行军打仗,考验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整支军队的意志。萧弈作为主將,能做的也只是通过自己表现出的自信坚强,去鼓舞他的士卒。
    除此之外,他不能只指望著王峻,必须想办法先拿下北面的敌军,毕竞,高壁铺北边的地势远不如雀鼠谷险峻。
    然而,张元徽擅战,並不给萧弈机会。
    守到正月二十六日,形势愈发严峻。
    傍晚,萧弈正咬著乾粮,死盯著地图皱眉苦思,忽听得张满屯匆匆奔来稟报。
    “將军!將军!援兵……援兵到了!”
    “真的?”
    萧弈长舒一口气,道:“王峻,不,王相公终於到了?”
    “啊,俺不是说俺们的援兵。”张满屯苦著脸,道:“是敌方援兵到了。”
    萧弈一怔,有些不明白。
    敌方如何还需要援兵?敌方最大的问题分明是兵马太多、而地势狭小,铺展不开。
    此时再派援兵来,除了更多地消耗粮草,意义已不太大。
    “北面来的?”
    “是,將军怎知晓?”
    “南边也派不过来……走吧,去看看。”
    萧弈想了想,大概明白了,刘崇当是认为不日就能攻下高壁铺,派援兵並非是来支援张元徽,而是去支援刘承钧。
    太小看自己了。
    他站上瞭望台,放目远眺,群山峻岭的蜿蜒山道中,果然有一支兵马如长蛇般逶迤而来。
    待近了,敌军的旗號出现在他的望远镜里。
    “汉检校司徒、北面行营都指挥使刘承铣?”
    萧弈不由凝重了起来。
    他招过刘壤,问道:“刘承铣,莫非是刘崇的儿子之一?”
    “使君英明,刘承铣正是刘崇第七子。只是……”
    “只是什么?”
    刘琰揪著下巴处的鬍子,沉吟道:“刘承铣是个痴呆,如何能掛帅带兵呢?想必,他只是掛个名,真正掌兵的另有其人。”
    “是吗?临危受命,刘承铣竟会是个傻子?”
    萧弈看向夕阳下缓缓而来的敌旗,亦察觉到了此事当中的蹊蹺。
    他举著望远镜又看了许久,发现刘承铣到了之后,敌方反而出现了一些混乱。
    地势终究是摆不开,韩信岭沟壑纵横,道路狭窄,两支互不统属的军队挤在一起,后果可想而知。这或会是他破敌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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