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柯目光落在被自己放在一边的书卷上,久久没移开。烛光在他侧脸上跳动,把那半张脸照得明明暗暗。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又收回去,攥成拳头。
    李素问又红了眼。她低下头,用手帕按了按眼角,手帕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哑,却带著几分当家人的威严:“你们姐妹俩吃完饭再说!再聊下去,饭菜要热第四遍了。”她说著,伸手把沈清棠面前的碗碟往前推了推,催促道,“快吃,都凉了。”
    沈清兰鬆开沈清棠的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却没急著吃。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著沈清棠,一字一句道:“万客来的帐房总管,我当了。”
    沈清棠意外也不意外沈清兰会答应。意外的是沈清兰对做生意的事能接受得这么良好,还以为要多费些口舌才能说服她。不意外的是,她会答应帮自己。她们是亲姐妹,从小到大,沈清兰从来没拒绝过她什么。
    吃完饭,各回各的房间时,沈清棠还是忍不住跟上沈清兰。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在地砖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姐妹俩並肩走在迴廊里,脚步声一轻一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阿姐,你不排斥做生意?”沈清棠侧头看著沈清兰,目光里带著几分探究。
    士农工商,可不是四个字的差距,是四层阶级的差距。商人再有钱,在士族面前也是低人一等。沈清兰从士族中的上等人家,跌到商人的位置上,连掉三个阶级这落差不是谁都能接受的。
    沈清兰摇头,苦笑了一声。苦笑很淡,在灯笼昏黄光里几乎看不出来,可沈清棠看得真切。她伸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鬢髮,声音放得很轻:“咱俩是亲姐妹,我也不瞒你。若是以前,我必然对觉得经商跌份儿。可如今我经歷这么多,又是和离妇,丟人跌份的事都干过了,还怕什么?”她顿了顿,目光看向远处黑洞洞的夜空,声音更轻了,“更何况,我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总不能真的靠父母、清柯和你养我一辈子吧?就算我跟你们是亲人,能心安理得地吃家里喝家里的,两个孩子呢?他们不姓沈,不能让他们觉得吃住在外祖母家是应当应份,他们要学感恩,也得学自立。
    我总要为他们的以后考虑。我想多赚些银子,让他们將来有底气些。同样,我是他们的母亲,也想以身作则告诉他们自己凭本事赚的银子,怎么花都不丟人。”
    沈清棠没劝什么“都是一家人,这么说就见外了”“不过是多两双筷子的事,家里养得起他们”之类的客套话。无论古今,掌心朝上的人心里总会没底气,连带孩子也会受影响。她知道沈清兰怕將来圆圆和向北在糖糖和果果面前低人一等。
    沈清棠只似真似假地感慨了一句:“难怪人家都说为母则刚!”她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敬佩,几分心疼,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沈清兰没说话,只是伸手在沈清棠肩上轻轻拍了拍,然后加快脚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
    眨眼就要过年。
    腊月二十六,沈家人搬家。
    天色灰濛濛的,铅云低低地压著屋顶,北风呼呼地吹,把院子里新掛的红灯笼吹得东倒西歪。沈清棠裹著厚厚的大氅,站在院子中间,看著下人们一趟一趟地往外搬箱笼。那些箱笼有大有小,有的沉得两个人才抬得动,有的轻飘飘的一个人就能拎起来。箱笼摞在板车上,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一趟一趟地往新宅子运。
    他们从和寧王府相连的沈宅搬进了原来的沈府。两处宅子隔了半个城,马车要走小半个时辰。沈清棠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已经贴上了红对联、掛上了红灯笼,年味十足。
    行人脚步匆匆,手里提著大包小包的年货,脸上带著过年的喜气。
    沈家的老宅很大,沈逸、沈耀宗他们都跟著搬了过来。之前的沈宅小,放不开这么多人,如今这些人都住进来,还有些空空荡荡。院子里的积雪扫得乾乾净净,青石板路露出本来的顏色,被踩得光溜溜的。廊下的柱子重新漆过,朱红的漆在灰白的天色里格外鲜亮。
    沈屿之夫妇住在了以前的主院,就是祖父祖母之前所在的院子。那院子最大,前后两进,还带著一个小花园。花园里的腊梅开了,金灿灿的花朵缀满枝头,香气隔著老远都能闻到。
    沈清兰住在沈岐之一家住过的院子里。那院子在沈府东边,比主院小一些,却更幽静。院子里种著几丛翠竹,风一吹,沙沙作响。沈清兰站在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沈清棠则住在从小长大的院子里。那是西跨院,不大,却很精致。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中间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的石榴树还在,树干比小时候粗了一圈,枝丫伸展开来,遮住了半个院子。她站在树下,仰头看著光禿禿的枝干,原主那些模糊的记忆忽然清晰了一瞬。
    小时候在这棵树下乘凉、吃石榴、跟兄弟姐妹捉迷藏的画面,像水里的倒影,一晃而过。
    当然,无论哪个院子都重新修缮过,已经和以前大不一样。
    墙是新粉刷的,窗是新糊的,地砖是新铺的,连房梁都重新上了漆。
    每个院子都是按照主人的喜好重新装潢的。
    沈屿之的书房里多了一排新打的博古架,李素问的臥房里换了一张宽大的拔步床,沈清兰的院子里添了一个小花圃,沈清棠的房间里装了玻璃窗,日光透进来,亮堂堂的。
    沈清芳姐弟在之前二伯一家住的院子落脚。那院子朝南,採光好,冬日里暖融融的。沈清芳把弟弟安置在正房隔壁,自己住东厢房,方便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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