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九日。
    纽约。量子基金总部。
    索罗斯的电话从早上七点开始响。
    不是同事打的。是投资人打的。
    第一个电话,中东某主权基金的代表。措辞客气,內容不客气——“我们需要赎回四亿美金。”
    第二个电话,瑞士一家家族办公室。不客气,內容更不客气——“全部赎回。”
    第三个电话,第四个,第五个。
    德鲁肯米勒在走廊里来回走,手里攥著一份赎回申请的匯总表。
    表上的数字每半小时刷新一次。
    早上七点,赎回总额十二亿。
    九点,十九亿。
    中午,二十六亿。
    量子基金的总管理规模,一百二十亿美金。香港一仗亏了將近五十亿。现在投资人要抽走二十六亿。
    还在涨。
    下午三点,赎回申请突破三十亿。
    德鲁肯米勒把匯总表拍在索罗斯桌上。
    “拋售吧。不拋,月底的赎回款付不出来。”
    索罗斯没看那张表。
    “拋什么?”
    “俄罗斯债券。巴西股市。日元空头。”
    这三样东西,是量子基金在其他市场的核心持仓。
    索罗斯闭了一下眼。
    “拋。”
    一个字。
    当天下午,量子基金开始在俄罗斯、巴西、日本三个市场同时减仓。
    大量拋售砸下去,三个市场的价格全部下跌。
    价格跌了,量子基金的持仓又產生新的亏损。
    新的亏损又引发新的赎回申请。
    新的赎回又需要新的拋售。
    连环套。越挣越紧。
    罗伯逊那边更惨。
    老虎基金在香港的亏损超过三十亿美金。基金净值一夜之间缩水百分之二十五。
    九月一號,三家lp联名发函,要求召开紧急投资人大会。
    罗伯逊没开会。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两天没出来。
    伦敦一號。九月二號,宣布清盘。
    资產全部变卖,偿还投资人。
    伦敦二號。九月三號,基金经理辞职。管理团队散了。第二天,公司註册地址变更为一个邮政信箱。
    五方联盟。
    三天之內,散了三家。
    剩下量子和老虎,各自舔伤口。
    谁也不联繫谁。
    之前五方通话的加密频道,彻底关了。静音。断线。
    没人再提“联盟”这两个字。
    曾经一起喝酒、一起分钱、一起商量怎么弄死香港的盟友,转眼成了路人。
    不对。比路人还不如。
    伦敦一號清盘之前,他们的律师给索罗斯发了一封信。
    信的內容——追责。
    理由是索罗斯引入磐石资本,导致联盟情报泄露,造成重大损失,量子基金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索罗斯看完信,把它撕了。
    九月五號。
    香港。
    恒生指数连涨五天。
    从八月二十八號收盘的一万零四百七十八点,一路爬到一万一千三。
    外资开始回流。
    先是日本的几家保险公司重新建仓港股。然后新加坡的政府投资公司加了一笔。再然后,美国的几家养老基金也开始试探性买入。
    钱这个东西,跟水一样。哪儿安全往哪儿流。
    八月二十八號之前,全世界都觉得香港要完。
    八月二十八號之后,全世界都觉得香港稳得很。
    风向变了。
    九月八號。
    金管局大楼。新闻发布厅。
    任局长走上台。
    西装换了一件新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倦色还在,但精神不一样了。
    一百多个记者,挤满了大厅。长枪短炮,闪光灯不停。
    任局长站在台上,开口第一句:“联繫匯率制度运作正常,没有改变,不会改变。”
    全场安静了两秒。
    掌声起来了。
    他接著说了十五分钟。数据、措施、感谢各方支持。官话,但每一句都有底气。
    问答环节。
    路透社的记者举手。
    “任局长,有消息称港府在八月二十八號的交易中,得到了境外神秘资金的协助。请问是否属实?”
    任局长看了他一眼。
    “八月二十八號,我们得到了所有热爱香港的人的支持。”
    记者追问:“能否具体说明——”
    “下一个问题。”
    滴水不漏。
    北京。后海。
    际华集团的院子。
    张红旗坐在大槐树底下,看著电视里任局长的发布会直播。
    信號不太好,画面偶尔跳一下。
    他端著茶杯,喝了一口。
    “所有热爱香港的人。”
    张红旗把茶杯放下,摇了摇头。
    官话说得挺圆。
    电视关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九月的京城,秋意刚冒头。槐树叶子开始泛黄,偶尔飘下来一片,落在石桌上。
    下午两点。
    院门响了。
    陈默走进来。
    三个月没见。人瘦了一圈,下巴上冒了一层短茬,没刮。
    眼底青黑。
    他手里提著一个公文包。灰色的,没牌子,拉链拉得很紧。
    张红旗看了他一眼。
    “坐。”
    陈默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石桌上。
    a4纸,十二页。装订整齐。
    封面没有標题,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小字——“磐石资本专项行动总结报告(內部)”。
    张红旗翻开第一页。
    数字排得密密麻麻。
    第一部分:空头阶段收益。磐石资本跟隨联盟建仓一千五百张空头合约,八月中旬分批平仓,获利一亿两千万美金。
    第二部分:情报溢价。通过向港府方面提供联盟持仓结构和作战计划,换取期货结算定价权的配合窗口。无现金对价,以战略协同计算。
    第三部分:反向做多收益。四十七个独立帐户,总投入一百二十亿美金,在八月二十八日下午三点三十二分至三点五十八分之间,低位吃入筹码,高位清仓。
    张红旗翻到第七页。
    总收益栏。
    一个数字。
    一百七十三亿美金。
    张红旗的手指停在那行数字上。
    陈默说:“索罗斯一方总亏损,一百五十亿出头。我们的盈利,比他的亏损还多二十三亿。”
    张红旗没说话。
    他继续往后翻。
    第八页。资金回流路线图。一百七十三亿美金,通过十七道中转,分散进入六个国家的清算系统。最终归集地——三处。
    哪三处,报告没写明。只標了三个代號。
    张红旗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
    抬头看著陈默。
    “辛苦了。”
    陈默没接话。他把公文包拉上,往椅背上一靠。
    太阳照在院子里,槐树的影子压过来半边。
    两个人坐在石桌两侧,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陈默开口:“你说的那句话。”
    “哪句?”
    “回家。”
    张红旗看著他。
    陈默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一层薄茧。
    “三个月,每天睡不超过四个小时。在纽约,在索罗斯眼皮子底下。”
    他抬起头。
    “我到家了。”
    张红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说別的。
    院门外,有人在胡同里骑自行车,车铃响了两声。
    张红旗收回手,重新把报告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四十七个帐户已全部註销。磐石资本已完成工商註销。所有关联实体清理完毕。”
    下面是陈默的签名。
    张红旗把报告翻过来,文字朝下扣在桌上。
    跟当初李波书记看完简报的动作,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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