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
    四个人,四把椅子,一壶茶。
    没人先开口。
    安静了大概十秒。
    任局长站了起来。
    他看著张红旗,身体前倾,弯下腰去。
    深深一躬。
    不是点头那种客套,是九十度的大礼。
    “这一躬,代表金管局。代表香港七百万人。”
    任局长直起身,眼眶有点红。
    “八月二十八號那天,我不知道磐石是谁。但我知道,如果没有那笔钱,香港撑不过去。”
    张红旗没躲,也没客气。
    受了。
    李波伸手虚按了一下。
    “坐。都坐下说。”
    四个人落座。
    傅奇泡的茶,温度刚好。
    李波端起杯子,没喝,放下了。
    “今天这个会,不走任何流程。不存档,不备案。就当是自己人坐下来,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一遍。”
    他看了任局长一眼。
    “任局长先说。”
    任局长点头。
    他从六月份说起。
    “第一份情报,是六月中旬收到的。傅先生转过来的。”
    他看了傅奇一眼。傅奇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那份情报里写了三件事。第一,索罗斯在组建联盟。第二,目標是港元。第三,联盟的初步持仓规模和建仓节奏。”
    任局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说实话,一开始我不敢全信。消息太精確了。精確到不真实。”
    张红旗没插嘴。
    “但后来验证了。索罗斯那边的每一步动作,跟情报里写的一模一样。建仓的时间点,误差不超过两天。仓位规模,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五。”
    任局长摇了摇头。
    “我干了二十年金融,没见过这种情报精度。”
    李波问:“后面呢?”
    “后面就是八月份。联盟发动总攻。我们按照情报给的持仓结构,制定了反击方案。八月二十八號下午,我们把所有储备砸了进去。外匯基金、財政储备、加上中央批的额度。”
    任局长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点。
    “但光靠我们的钱,不够。”
    他看著张红旗。
    “最后那二十六分钟。一百二十亿美金。从四十七个帐户同时打进来。精確到秒。”
    张红旗端著茶杯,没说话。
    任局长说:“我这辈子没见过那种场面。屏幕上的买单一排一排往上跳。所有人都不知道是谁在买。只知道有人在买。拼了命地买。”
    他又停了一下。
    “我当时就知道,磐石不是一般的基金。”
    李波把茶杯放下。
    “红旗,你说说。”
    张红旗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很平。
    “1992年。索罗斯做空英镑。那一仗,有一笔来路不明的资金跟著他赚了一票。八亿美金,建仓精確,获利后消失。这事在华尔街传了几年,没人查到是谁干的。”
    任局长听著,眉头皱了一下。
    “我用的就是这个故事。”张红旗说。“磐石资本的壳是提前三个月搭好的。註册链条七层。每一层都是真实的离岸机构。做工够硬,经得起查。”
    “然后呢?”李波问。
    “然后让磐石主动接触索罗斯。不是求著加入联盟。是让他来找我。”
    张红旗喝了口茶。
    “索罗斯这个人,聪明,但有一个弱点。他信自己的判断。磐石的资料放到他面前,1992年那笔神秘资金的影子跟磐石对上了。他自己说服了自己。”
    任局长问:“陈默?”
    “陈默是磐石的台前人。在纽约三个月。每天在索罗斯眼皮底下。每通电话、每个仓位、每一次联盟调整,全部实时传回来。”
    张红旗把茶杯放下。
    “他的身份做了六套备案。任何一层被查穿,下一层还能兜住。陈默这个人,心理素质是我见过最硬的。三个月没睡过一个好觉。”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李波开口了。
    “这个计划,从头到尾,最大的风险在哪儿?”
    张红旗想了一下。
    “在被识破之后的连锁反应。如果索罗斯在决战之前发现磐石有问题,他会改变全部计划。我们手里的情报全部作废。港府的反击方案也得推倒重来。”
    “所以你怎么控制这个风险?”
    “不控制。”张红旗说。“这个风险没法控制。只能赌。赌陈默的演技。赌索罗斯的傲慢。赌一千五百张空头仓位够小,小到不值得怀疑。”
    李波听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
    他说了一句。
    “於无声处听惊雷。”
    张红旗没接。
    李波又说:“在不可能的缝隙里,硬生生撕出一条路来。这个事,放到教科书里,教金融的人看不懂,教情报的人也看不懂。得两边一起看,才看得明白。”
    傅奇在旁边开口了。
    “情报传递这条线,我补充两句。”
    李波点头。
    “从陈默到港府,中间隔了四层。陈默的信息先到纽约的一个邮箱。邮箱由我在美国的人管。每六小时清空一次。信息加密后转到新加坡一个中转站。新加坡再转回香港。最后由我亲手交到金管局。”
    傅奇说得很慢。
    “全程纸质传递。不走电话。不走网络。每一份文件看完即焚。”
    任局长插了一句:“我跟傅先生之间的联络方式,是他指定的。每次见面,地点不重复。我自己开车去,不带任何人。”
    傅奇接著说:“这套东西不新鲜。五十年代就有了。老办法,但管用。索罗斯的人再厉害,也查不到一封不存在的邮件。”
    李波听完,点了下头。
    “老手段打新仗。有意思。”
    四个人又喝了一轮茶。
    任局长放下杯子。
    问了一个问题。
    “索罗斯现在把磐石叫犹大。全世界都在猜这个影子基金到底是谁。我想问一句——磐石,以后还会出现吗?”
    屋里安静了。
    张红旗没答。
    他看了李波一眼。
    李波把茶杯慢慢放在桌上。
    “磐石,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
    任局长等著下文。
    李波看著张红旗。
    “但磐石的主人,会有新的任务。更重要的任务。”
    他没再往下说。
    任局长没追问。
    他是聪明人。该问的问了。不该追的,不追。
    半山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
    四个人坐在那间小厅里。
    茶凉了。没人续。
    李波站起来。
    “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三个人都站起来。
    没有握手。没有合影。没有任何形式上的东西。
    门开了。
    傅奇在走廊里站著,一步没动过。
    李波走出去的时候,拍了拍傅奇的肩膀。
    没说话。
    楼下,石慧推开门,阳光照进来。
    半山的风里带著三角梅的味道。
    张红旗走出那栋小洋房,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远处是维多利亚港。海面上有船在走。
    他没回头看那栋楼。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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