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找寻常百姓问话並不难,运河上拉縴的民夫,全是从两岸州县徵发的农户。
    不多时,两个衣衫襤褸的縴夫便被带上船来。二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足布满厚茧裂口,被烈日晒得面如酱色,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囫圇的布料,站在光洁的甲板上,止不住地瑟缩发抖。
    “二位大哥不必紧张。”苏录温声安抚两人。
    年纪稍长的那个嘴唇哆嗦著,声音发飘道:“俺、俺不紧张,俺是饿得打摆子。”
    “就是,俺都这样了,还有啥好紧张的?”另一个也点点头,破罐子破摔道:“早晨起来到现在的,就啃了个糠窝头,你拉上一天纤你也摆!”
    见两人说话这么冲,苏录不怒反喜,当即命人去厨房找点吃食。不一会儿,张林捧出来一摞刚烙好的葱油饼。
    两个民夫好几年没见过这般喷香金黄的葱油饼了,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眼睛都直了。
    苏录让张林一人给了一张,两人道声谢转眼便吃了半张。口中还发出享受的闷哼声,脸上的戾气都消散了不少……
    却又不约而同停下来,把剩下的半张折好,揣进了怀里。
    “这么快就饱了?”朱寿见状问道。
    “没饱,再来一张俺也吃得下。”那年长的縴夫摇摇头,“剩下这半张,俺想带回家给老娘尝尝。她都几年没吃过油饼了。”
    另一个縴夫也点点头,声音沙哑道:“俺家还有个三岁的娃,长这么大,还没尝过白面是啥味呢。”“都吃了,不够还有。”朱寿闻言心里堵得发慌,一挥手道:“你们只要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就赏你们一张饼!”
    “哎!哎!大人儘管问!求大人多问几个!”二人闻言,忙不迭地跪地磕头。
    “你们叫什么名字?”朱寿便问道。
    “俺叫牛旺。”年轻些的抢答道。
    “俺叫马三。”年长些的縴夫也答道。
    “赏饼!”朱寿当即吩咐。
    “啊?这、这就赏了?”二人满脸错愕,看著手里多出来的油饼,还有这便宜事儿?
    “不想要就算了。”朱寿故意板起脸。
    “唉別別!谢大人赏!谢大人赏!”二人慌忙把还烫人的饼揣到怀里,生怕被抢走似的。
    朱寿又接著问二人多大年纪?家住哪个州县?家里还有几口人?
    二人每答完一句,便有一张热乎的油饼递到手里,弄得他俩一个劲儿掐自己,生怕自己是在做梦。一般做梦都不敢做到这种程度……
    等两人彻底被油饼征服,朱寿才问出了起先的问题:“我问你们,运河就在你们田边上,为什么看著庄稼枯了,也不引河里的水浇地?”
    “谁敢啊!官府有王法,为了保漕运,半滴河水都不许百姓动!”牛旺抢著开口道:“谁敢挖沟引水,就得抓去坐牢!”
    “还有这种规矩?”朱寿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人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你们守著一条河,竞连浇地的水都不让用?”
    “可不咋的!”马三也愤慨道:“就是在河边挑两桶水浇苗,被巡河的差爷撞见,也要罚钱!拿不出钱,就拉去衙门口枷號示眾!”
    “人家守著河变成鱼米之乡,我们守著运河却遭了大罪!”马三红著眼圈道:“官府不光不让我们用水,还强征我们拉縴。別处劳役十年一轮,累一年能歇九年。我们呢?一年到头,官府说征縴夫,我们就得扔下地里的活过来,还得自己带乾粮!这一趟纤拉下来,少则十天,多则半个月,一年到头这么熬,家里的地都荒了铁打的人也废了!苦啊,真是太苦了!”
    ……”朱寿听得难以置信,但当地百姓亲口说出来,又由不得他不信。“我素来听说,运河沿线都是富庶地方,怎么会这样?”
    “富?当然富,但富的是老爷们!”牛旺的声音陡然拔高,指著迎面缓缓而来的漕船,大声道:“那些漕船上,老爷们塞的私货,比正儿八经的漕粮还重!船沉得像小山,我们拉起来,一步一磕头,能不活活累死人吗?!俺爹,就是当年活活累死在纤道上的!”
    “俺兄弟也是!”马三也掉下泪来用手背抹一把眼眶道:“去年这时候,大太阳底下拉了一趟纤,中了暑,抬回去没半天,人就没了!”
    朱寿胸口愈发憋闷,哑声问道:“这么不拿你们当人,你们就甘心这么受著?”
    “谁受得了啊!所以能跑的都跑了!”牛旺愤懣道:“正因为人越来越少,官府才从五年一轮,加到三年一轮,这两年更是轮都不轮了,纯粹想把我们乾死拉倒!”
    “俺今年已经第四回了!这谁受得了啊?”马三伸出四根手指,颤声道:“要不是俺老娘瘫在床上,俺也早跑了!”
    牛旺也跟著重重点头:“俺要不是娃还小,俺也早跑了!”
    朱寿闻言吐出长长一口浊气,闷声问道:“那你们心里,恨吗?”
    “当然恨!”牛旺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眼里全是压不住的愤懣,“恨这贼老天连著旱,恨那些黑了心的官老爷!不然这运河两岸,哪来这么多落草的响马?”
    马三嚇得脸都白了,慌忙伸手戳了牛旺一下,拚命给他使眼色,让他別再乱说话。
    苏录见状,给两人吃颗定心丸道:“你们放心,言者无罪。我们是奉了皇上的旨意,出来体察民间疾苦的钦差。有什么冤屈,什么怨言,只管照实说,只有让皇上知道了百姓的难处,才有可能改一改这些吃人的规矩。”
    “哎,两位大人继续问吧?”两个縴夫闻言放了心。看两位贵人这么大阵仗,应该不会诈他们两个草民……
    苏录便默不作声地立在一旁,朱寿沉默了许久,才幽幽开口,声音弱得几乎要被河风吹散:“那你们……怨皇上吗?”
    牛旺这下不敢讲话了,马三寻思一下,连忙摇头道:“俺们不怨皇上。皇上还小,心眼儿不够使,哪知道底下这些醃膀事?是底下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朱寿闻言一阵鬱闷,说他缺心眼儿,还不如说他是坏蛋呢。
    但转念一想,人家说的是朱厚照,跟自己有什么关係?便心平气和追问道:
    “你说的,是宫里的宦官,还是朝中的文官?”
    “都不是好东西!”牛旺啐了一口,满脸鄙夷道:“太监是明抢明夺,那些官老爷,是嘴上一套,背地里一套,颳起地皮比谁都狠!”
    “没错,一个明著吃人,一个暗著吃人,全都是不吐骨头的主!就说俺们前任县太爷,天天说自己廉洁奉公,可临卸任时,我们全县送了他块匾,写著“天高一尺』!”马三接著道。
    “天高一尺?什么意思?”朱寿好奇问道。
    “还能啥意思?”马三啐一口道:“他把俺们全县的地皮都刮下去一尺,可不就显得天都高了一尺吗?”
    “好家化伙……”朱寿却笑不出来,黑著脸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又沉声吩咐苏录道,“把名字记下来,回去立刻彻查,看看他到底颳了多少民脂民膏,给我连本带利吐出来,还给百姓!”
    “是。”苏录沉声应下。
    朱寿又问了几个尖锐的问题,被气得都要爆掉了,只觉得一股火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再也问不下去。便別过头去,对苏录道:“我不问了,你问吧。”
    苏录点了点头,看著二人道:“我只问一句,你们县响马不少吧?放心,不用告诉我具体是谁,我只是想了解情况,不会抓人的。”
    “那可太多了……”牛旺这才嘆了口气,“光俺知道的,就有十几號人走了这条路,家家户户,差不多都有亲戚落了草。”
    朱寿说是不问了,闻言还是震惊地回头问道:“那可是杀头的大罪,他们就不怕死吗?”
    “谁不怕死?可不当响马,也是个死啊!”牛旺的声音充满绝望道:“他们是为了活啊!”马三跟著点头,恨声道:“这贼老天连年大早,今年的麦子眼看又要绝收了。这时节还能挖点野菜、捋点树叶子充飢,等秋收一过天寒地冻的,家家户户可怎么熬?”
    “当了响马,跟著打家劫舍吃大户,好歹能分点粮食,养活一家老小。”牛旺也嘆息道:“不想全家饿死,就只有这一条路,再没別的选……”
    苏录问完了问题,让张林把剩下的饼都分给两人,送他们下船。
    他和朱寿静静立在船头,看著那牛旺和马三,回到拉縴的队伍中,將得来的饼分给了大伙儿……“多好的百姓啊,朝廷是真配不上他们。”朱寿嘆气道:“我现在觉得大明跟元朝也差不多了。”“这话可不能乱讲,”苏录摇头道:“元朝国祚不到百年,大明已经开国一百四十年了,完爆他们好吧?”
    “是啊,我们已经比元朝多了四十年,国祚快赶上北宋了,所以也该到了百病缠身的时候了。”朱寿颓然道。
    “別灰心丧气,我们不是已经开始改变了吗?”苏录温声给他打气道:“给我们十年时间,到时候你再看,大明肯定会是另一番模样!”
    “好。”朱寿紧紧握住苏录的手,诚挚道:“拜託了,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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