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解成冲得很快,快得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三米距离,两步就到了。
    他伸出手,想掐住高顽的脖子。
    但不知为什么,他的手竟然直直的穿过了高顽的身体。
    什么都没有抓到。
    阎解成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高顽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那种微笑,他今天见过。
    在医院走廊里,他扶著爹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个笑。
    恶劣的,嘲讽的,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阎解成想停下来。
    但他的冲势太快了,快得他根本停不下来。
    他穿过了高顽的身体。
    穿过了窗口。
    然后,他感觉脚下一空。
    阎解成往下坠的时候,什么都来不及想。
    他只看见窗外天际虽然已经泛起点点亮光,但自己却依旧什么也看不见。
    冷风灌进嘴里,灌进鼻子里,呛得他喘不过气。
    阎解成听见风在耳边呼啸。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跳得飞快。
    然后,他听见一声闷响。
    “砰!”
    那声音很大。
    紧接著,是一阵剧痛。
    那种痛,阎解成这辈子从来没感受过。
    从腿开始一直往上蔓延,蔓延到腰,蔓延到胸口,蔓延到全身。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碎了。
    阎解成趴在地上,脸贴著冰冷的水泥地,大量的鲜血开始从嘴角溢出。
    他试著动一下。
    动不了。
    全身上下,哪儿都动不了。
    他就那么趴著,直勾勾的看著眼前的水泥地。
    地上的血,越流越多。
    从他的身体下面流出来,流得到处都是。
    阎解成张了张嘴,想喊人。
    但喊不出来。
    嗓子眼里全是血,堵得死死的。
    不知过了多久,阎解成听见脚步声。
    好像有人走过来。
    走到他旁边,停下。
    阎解成努力抬起头,想往上看。
    他看见一双脚。
    穿著深蓝色工装裤的脚。
    那双脚的主人蹲下来,低头看著他。
    阎解成的嘴唇动了动。
    但下一刻,大量的鲜血便从嘴里涌出来,堵住了他想要说的话。
    高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问我凭什么?我现在告诉你。”
    “就算你没拿我家的钱,但你也什么都没拦著。”
    “你家分的钱,你花了。”
    “你家分的房子,你也住了。”
    “你什么都没干,但你什么都享受了。”
    “现在你跟我说你是无辜的?你弟弟是无辜的?你妈也是无辜的?”
    阎解成躺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
    他想反驳,但反驳不出来。
    是啊。
    绝户从来都不是一家能吃的。
    易中海又不是什么大善人。
    凭什么肯把利益让出来?
    还不是为了出事以后,大家一起扛么?
    没有共犯和从犯的支撑,主犯绝对不会如此囂张。
    阎解成躺在那儿,看著高顽转身,一步一步走远。
    他想喊,想求饶。
    但他现在已经没有力气。
    他只能看著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最后消失在即將升起的朝阳里。
    阎解成感觉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轻。
    他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他们还是好兄弟。
    什么时候变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他要死了。
    一个人趴在这儿,像条野狗一样死去。
    阎解成闭上眼睛。
    最后的意识里,他似乎又看见了那只粉色的乌鸦。
    .......
    而这时阎埠贵在哪儿?
    在太阳升起后,他终於离开了门卫室。
    从早上到下午,一直坐在太平间门口。
    他就那么坐著在地上,靠著墙,眼睛直直地盯著太平间的门。
    他三个儿子,两个在里面。
    他老婆,就在刚刚也送了进去。
    三个。
    一天之內,他死了三个亲人。
    阎埠贵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他就那么坐著,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但真要问他等什么?
    他又不知道。
    突然,他听见外头传来一声闷响。
    声音很大,隔著几层楼都听得见。
    阎埠贵愣了一下,慢慢站起来。
    腿已经麻了,走一步晃三晃。
    但他还是往外走。
    他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他而去。
    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往下看。
    楼下是后院的水泥地。
    地上趴著一个人。
    那个人趴在那儿,身下一滩血,在昏暗的灯光下黑红黑红的。
    阎埠贵盯著那个人看了很久。
    那件衣服,他认识。
    那是他大儿子的棉袄。
    今天早上在门卫室分开的时候,他还看见阎解放穿著。
    阎埠贵的腿一软,膝盖狠狠砸在水泥地上。
    他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那个人,一动不动。
    阎埠贵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的哀鸣。
    他就那么趴著,看著楼下那具尸体。
    那是他儿子。
    是他大儿子!
    是他唯一剩下的儿子。
    现在也死了。
    阎埠贵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那条断腿的眼镜早已不翼而飞。
    但他现在却看得比戴眼镜的时候更清楚。
    阎埠贵的手在抖,嘴唇在抖,全身都在抖。
    然后,他感觉脑子嗡的一声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紧接著,眼前一黑。
    阎埠贵趴在窗台上,一动不动。
    嘴角流下一道涎水,顺著下巴往下滴。
    滴在地上,滴答,滴答。
    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发现了楼下的尸体,尖叫起来。
    有人跑来跑去,喊医生,喊护士。
    清晨的医院再次乱成一团。
    但阎埠贵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就那么趴著,像一具已经死去多时的尸体。
    过了一会儿,一个护士经过,看见他趴在那儿,嚇了一跳。
    “同志?同志?您怎么了?”
    护士扶起阎埠贵,看见他歪著的嘴,流著涎水的嘴角,翻白的眼睛。
    “快来人啊!有人中风了!!!”
    几个护士跑过来,七手八脚把他抬上平车,往抢救室推。
    阎埠贵躺在平车上,眼睛半睁著。
    手还在微微颤抖。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是想抓住什么。
    但什么都没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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