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跨出,周遭豁然开朗。
    青山绵延,林木成荫。
    一条溪流自峭壁处蜿蜒而下,水清见底,游鱼在卵石间穿梭。
    日光落於肩头,带有真切的暖意。
    哪来的什么三头六臂的神人。
    四野惠风和畅。
    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野雀停在枝柯间,梳理羽毛,凡俗生机十足。
    大能周先生留下的密藏,內里居然是一处放牛娃都能来打瞌睡的草坡。
    如今这般景象,全无道理可言。
    李蝉言之凿凿的死局,玉虚老祖寧可化作蚯蚓也要图谋的密藏,入目所及,皆是恬淡与安寧。
    陈根生转过身。
    来时的那片漆黑的谷口,消失了。
    他並未生出半分惊惧,反而长长舒出一口气。
    “真是个好地方。”
    在这个地方,他连生吃仙人的念头都淡去了几分。
    静坐半晌,顺著溪流逆水而上。
    两岸林木越发茂密,却不显阴森。
    走了约莫半日,日头未曾移动分毫。
    风向不改,水流不息。
    半日的光景在不知不觉中流走,两岸景致未有太大改观。
    他心底隱隱生出一丝不耐,眉头蹙了一下。
    这破地方,確实有些无趣了。
    念头刚起。
    天光便倏忽黯淡了半分。
    原本落在他肩头的温煦日光,此刻像是被抽去了一缕热气,透出些许凉意。
    两岸林木投下的阴影,也在无声中拉长变深。
    陈根生抬头。
    穹顶之上並无云靄遮蔽,日光却实实在在地衰减了。
    “怪了。”
    他將那一丝不耐敛去,心境重归空明,甚至因这天象的异变生出几分探究的意趣。
    日光瞬间回暖,甚至比先前更加明媚。
    林间有不知名的雀鸟啼鸣出声,清脆婉转。
    陈根生立在溪畔,双目微微眯起。
    修仙界的诸般阵法幻境,多是以力压人,或以迷障困锁神识。
    这葬天谷却截然不同。
    天象变幻,居然是全由心生的。
    唯心之境。
    你若心平气和,所见便是风和日丽。
    你若心怀鬱结,所见便是穷山恶水。
    李蝉进来了十息,便慌不择路逃遁而出,莫非因其初时心境不寧,或心存畏惧?
    陈根生缓缓踱步。
    “我入谷时,刚收了个大乘期老怪入匣,心情愉悦至极。故而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派山明水秀?”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那已然恢復明媚的天际。
    “如果我想见见李蝉口中那个三头六臂的神人,我该作何想?”
    要让自己感到极致的恐惧?
    或者极度的慌乱?
    陈根生认真思忖片刻。
    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他似乎已经许久不曾品尝过名为恐惧的滋味了。
    凡事皆可计算,皆可权衡收益,纵然是不敌,也总有后手退路。
    他试著在识海中翻找那些可能令自己不適的回忆。
    天光隨著他这些略显平淡的念头,忽明忽暗,时而颳起一阵阴风,时而飘落几滴冷雨。
    却始终无法凝聚出那等通天的青铜巨柱与神人。
    情绪不够纯粹。
    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怕这些。
    陈根生嘆了口气。
    “心如止水,有时也颇觉累赘。”
    心境生异相,念头动天地。
    又试著勾起几分悲愤或惶恐。
    识海中翻腾半日,寻遍过往百年。
    无果。
    心情实在是好极了,好得如拨云见日。
    就算此刻天塌下来,他也能当被子盖。
    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了。
    这般极度鬆弛愉悦的心境,直接投射於这方天地。
    溪水愈发明澈,隱隱泛起灵液的幽光。
    两侧崖壁上,本该是绝跡的枯藤,此刻竟爭相绽出脸盆大小的奇花。
    馥郁灵气凝结成丝缕霞光,在半空交织游曳。
    远处林间,甚至传来了几声縹緲仙乐。
    他在识海中翻找那些能令自己心绪起伏的过往。
    起初一无所获,觉得少有事情能让他生出真正的畏惧或悔恨。
    直到他忽然想起了李思敏。
    那是他於萤照屿海底结丹甦醒后的光景。
    乌篷船上,李思敏一头白髮垂落,原本恢復了冥魄境的她,一身精气神却几近被抽乾。
    如今自己在这异界大杀四方,看似风光无限,可思敏呢?
    陈根生越想,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便越发浓烈。
    极其不快。
    向来自詡行事由心,从不亏欠旁人,尤其是自己认可的人。
    陈根生情绪下落,崖壁白骨显露。
    九根青铜巨柱自地底轰然拔起,直入漆黑穹顶。
    粗大的黑色锁链横空交织,末端悬吊著一尊庞然大物。
    三头六臂,身披残破金甲。
    神人紧闭的双目在这一刻猛然睁开。
    浩大的神音震盪虚空。
    “极恶之徒,身负无边业障,当受万剑凌迟,形神俱灭!”
    陈根生强行回忆泥犁洞那帮活宝。
    那斗笠客睡了仙官的老母,老钟挖了人家祖坟。
    这帮人顶著造反的名头,乾的全是村口地痞的勾当。
    实在好笑。
    心境瞬间转为愉悦。
    天光大放。
    白骨退避。
    青铜巨柱下沉。
    神人身躯刚凝实一半,再次变透明,隨后彻底崩溃消散。
    “极恶之徒,身……”
    继续。
    悲伤的事情。
    天黑。
    神人现。
    “极……”
    开心的事。
    天晴。
    神人没。
    再想点憋屈的往事。
    天黑。
    巨柱出。
    神人睁眼。
    “恶……”
    再想玉虚老怪变蚯蚓。
    天亮。
    巨柱没。
    神人散去。
    空谷之內,前一息阴风惨惨、鬼哭神嚎,下一息便阳光普照、鸟鸣嚦嚦。
    生灭在此地成了一场荒诞的戏法。
    陈根生念头转动越来越快。
    五十次。
    七十次。
    九十次。
    天象彻底紊乱。
    一半明媚如春,一半漆黑如墨。
    神人的虚影被死死卡在了凝实与消散的中间態。
    它的身躯时隱时现,金甲表面不时迸射出紊乱的灵力火花。
    第一百次。
    陈根生停下念头。
    心境重归空明,不悲不喜。
    青铜巨柱卡在半空。
    神人骂道。
    “你是不是有病?”
    陈根生面色从容道。
    “閒来无事逗你玩罢了。道友这幻灭之姿,起起伏伏,倒是颇具意趣。”
    悲悯与狂喜的转换,不过在眨眼之间。
    “一百次不够,我还可以再来一千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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