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天色差不多了,王明远便大步离开了都水清吏司衙门。
    走出衙门,上了马车,王明远靠在车厢壁上,这才轻轻吐出一口长气。
    刚才在朝堂上慷慨请-命,在衙门里安排诸事,他都能保持冷静和条理。
    可此刻,马车朝著水井胡同的方向驶去,他心头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不同於朝堂上的直言担当,面对家人,他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此去江南,定然危险。
    这话,他能对陛下说,能对同僚说,却不知该如何对母亲赵氏说,对父亲、大哥他们说。
    但不说不行,圣命已下,三日后就要出发,他必须儘快收拾行囊,安顿好家人。
    以父亲的性子,知道他要出征,定然会要求同去,大哥也必定不会落下。
    而母亲她们,他得劝,得安抚,得让母亲……至少不要那么担心。
    可刀剑无眼,战场凶险,这话他自己都不信,又怎能真正安慰到家人?
    马车在家门口停下。
    王明远下了车,看著那扇熟悉的木门,在门口站了良久,最终还是准备推开门走进去……
    而当他抬起手,正要推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开门的是狗娃,脸上带著来不及掩饰的焦急和担忧,看到他,明显鬆了口气:“三叔,你可算回来了!”
    院子里,人影憧憧。
    父亲王金宝蹲在屋檐下,闷头抽著旱菸,烟雾繚绕,看不清表情。
    大哥王大牛跟狗娃一样,显然刚从铺子赶回来,身上还带著和狗娃身上一样的糕点铺子特有的气味,此刻站在父亲旁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母亲赵氏和大嫂刘氏站在堂屋门口,母亲眼睛有些红肿,显然已经哭过,此刻正用围裙角不住地擦眼角。
    猪妞挨著赵氏,紧紧挽著赵氏的胳膊,脸上也满是担忧。
    而在他们中间,那个穿著杏黄色常服、皮肤微黑、正试图用轻鬆语气说著什么却掩饰不住眼底关切的少年,不是太子萧承煜又是谁?
    王明远瞬间明白了。
    看来,不用自己再艰难开口了,太子怕是先他一步,已经把消息带到了。
    “师父!您回来了!”萧承煜听到狗娃的声音立刻站了起来,几步窜到王明远面前,脸上堆著笑,眼神却有些躲闪。
    “三郎!”赵氏看到儿子,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起身就要扑过来,被刘氏和猪妞一边一个扶住了。
    王金宝此刻也已经站了起来,收好菸袋,看向了儿子,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嘴唇也紧紧抿著。
    王明远看著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看著他们眼中无法掩饰的担忧、恐惧、不舍,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哎呦喂,我嘞个老天爷啊!”赵氏先开了口,声音带著哭腔,又急又痛。
    “这咋就答应要去那乱地方了啊!三郎!你这才从台岛回来多久?这咋就又……又要出去了?还是去那如今杀得人头滚滚的江南!”
    她还是挣脱掉了刘氏和猪妞的手,扑到王明近前,抓住他的胳膊,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你二哥在西北边关,娘就整日整夜地悬著心,没睡过一个踏实觉!你……你这一走,万一……万一要有个三长两短,娘可咋活啊!”
    “娘知道三郎你能干,三郎你心有大志,是要为国为民做大事的……可娘就是个乡下婆子,娘就盼著我儿平平安安的,不要那么拼命,不要总往那刀口上撞……娘这心里……挖心挖肝地疼啊!”
    赵氏哭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砸在王明远心坎上。
    他想劝,想说“没事”,可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
    战场上,谁能保证“没事”?
    “行了!行了!別哭了!”王金宝猛地吼了一嗓子,声音又粗又哑。
    他瞪了赵氏一眼,但目光扫过儿子时,那眼神里的担心更明显了:“没看到太子殿下也在这儿吗?瞎咧咧什么?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三郎这是奉了皇命,为国出征!是天大的事!是荣誉!”
    他转向王明远,胸膛起伏了几下,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著点“骄傲”:
    “三郎,別听你娘胡咧咧。爹知道,你是干大事的人。
    陛下信重你,把这么要紧的差事交给你,那是看得起咱老王家!
    爹……爹和你大哥,这次还陪你一起!
    就和之前在台岛时候一样!
    咱爷仨,一起上阵!相互有个照应!”
    王明远望著父亲,那张黝黑、布满沟壑的脸上,努力想挤出一个“放心”、“爹支持你”的表情,可那双紧握成拳的手,却出卖了他內心真实的担忧。
    没有哪个父母,会真心高兴地看著自己的孩子奔赴沙场,去那九死一生之地。
    父亲不善於说那些温情的话,他只能用最直接、最笨拙的方式——陪著儿子一起去,来表达他的支持,和他无法言说的担忧。
    “爹……”王明远喉头滚动了一下。
    “哎!娘你放心!”大哥王大牛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声音洪亮,试图打破这沉重悲伤的气氛。
    “有我在呢!我肯定能保护好三郎!
    在台岛不也没事吗?这次也一样!
    那些乱民,看著人多,都是乌合之眾,哪比得上倭寇凶?我一刀一个,准保伤不著三郎一根汗毛!”
    他说得豪气,可眼神里那份紧张和决心,却也明明白白。
    他是真打算用命去护著弟弟。
    刘氏看著自己男人那副“豁出去了”的模样,嘴唇动了动,眼眶也红了,但她没哭,也没拦,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开口道:
    “娘,刚才太子殿下说了,这是急令,三日后大军就要开拔。
    咱们……咱们別光顾著担心了,赶紧抓紧给三郎,还有爹和大牛,做些耐放的吃食带著吧?”
    “这一路南下,兵荒马乱的,万一……万一路上补给跟不上,他们自己带点乾粮咸菜,好歹……好歹不至於饿著肚子打仗。”
    这话一下子把赵氏从悲痛中拉了回来。
    “对对对!”赵氏猛地一抹眼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不提醒我还忘了!光哭顶啥用!
    快!快!趁天还没黑透,灶火还旺著,咱们赶紧和面烙饼!
    多烙些!烙得乾乾的,能放得住!
    咸菜也多捞几罈子!我前阵子醃的萝卜乾、芥菜丝正好能吃了!
    还有我之前给三郎纳的鞋垫,厚实吸汗,得多备上几双!
    万一……万一……路上跑起来,鞋里舒坦,也能跑得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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