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后,杭州府西门外的战场,喊杀声终於勉强算是平息下来。
    尸体快速被民夫和还能动的士兵大致清理到两旁,暂时用草蓆或破布盖著,一具挨著一具,排出去老远,空气中瀰漫著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焦糊味。
    王明远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草草包扎著,官袍破烂,沾满血污泥泞,但腰背依旧挺直。
    “大人,陈特使所部,就在前方休整。”卢阿宝低声说,声音沙哑。
    王明远点点头,没说话,踩著被血浸透、泥泞不堪的路面,快步走向那支正在西门一侧空地上短暂休整的援军。
    援军人数约莫三千上下,状態甚至比杭州府的守军都要差些。
    个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身上大多带伤,很多人就靠著墙根或直接坐在满是脏污的泥地上调整休息。
    但他们眼神里,却有种劫后余生、又打了一场胜仗的亢奋,以及一种找终於回家的踏实感。
    援军前方中间位置,被两个乡勇搀扶著的,正是陈香。
    王明远脚步猛地顿了一下,几乎有些不敢认。
    陈香比他记忆中瘦了太多,也憔悴了太多,几乎脱了形。
    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糊著血和尘土,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嘴唇乾裂得翻起白皮,渗著血丝。
    身上那件文士衫早就看不出原本顏色,成了沾满泥污血渍的布条,好几处破口下露出瘦骨嶙峋的身体和包扎粗糙的伤口。
    一路不停地疾驰和刚才的战场支援,让他此刻虚弱得几乎站不住,但那双深陷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看著快步走来的王明远。
    战场上所有的喧譁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王明远看著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挚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问陈香是怎么从黑石峪那绝地里杀出来的?想问陈香用什么法子策反了过山风的兵?
    想问陈香断了粮这大半个月是怎么活生生熬过来的?想骂陈香不要命了吗,虚弱成这样还骑马冲阵?
    甚至想吼陈香,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差点以为他死了!
    可所有的话,在看到陈香那深陷的眼窝、消瘦的脸颊和依旧沉静坚定的眼神时,都显得有些多余。
    此刻,好友尚在,就行了。
    陈香也在看著王明远。
    看著他官袍上的破损和血污,看著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沉重,也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激动、庆幸和后怕。
    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陈香猛地挣脱了搀扶他的人。
    他身体晃了晃,却异常固执地、艰难地,对著王明远,缓缓地,深深地,弯下了腰,揖了下去。
    这个动作似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揖到底时,他整个人都踉蹌了一下,几乎扑倒,旁边两人惊呼著去扶,却被他一个极其轻微、却异常坚决的手势止住。
    然后,这个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
    对著几步之外、同样狼狈不堪的王明远,再次异常固执地、艰难地,缓缓弯下了他挺了这么多天的脊樑,深深揖了下去。
    周围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援军们粗重的呼吸声。
    陈香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片近乎虔诚的郑重。
    他看著王明远,用嘶哑得几乎破碎、却清晰无比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明远兄……”
    “子先,替杭州府苟活下来的数万父老乡亲……”
    “谢过王大人,驰援死守,力挽狂澜,保全城池百姓性命之恩!”
    话音落下。
    周围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仿佛堤坝终於被汹涌的洪水冲开——
    陈香身后,那上千名跟著他从黑石峪死人堆里爬出来、又不要命地驰援杭州、刚刚经歷过一场血战的將士们,仿佛得到了无声的、却又无比清晰的號令。
    “哗啦——!”
    武器碰撞声,衣袂摩擦声,膝盖砸在泥泞地面上的闷响,连成一片。
    从最前面的几个头目,到后面相互搀扶的伤兵,再到更远处靠著城墙喘息的人,齐刷刷地,对著王明远的方向,跪了下去!
    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低垂下去。
    “谢王大人驰援杭州,保全我等家小性命——!”
    不知道是谁先吼出来的,声音还带著血战的嘶哑和激动。
    “谢王大人——!”
    吼声起初有些杂乱,但迅速变得整齐,匯成一股低沉却雄浑的声浪,在满是硝烟和血腥味的战场上迴荡,撞在残破的城墙上,激起隱隱的回音。
    这声音里,有最朴素的感激,因为他们中很多人,家就在杭州府,或者有亲人逃进了城里。
    王明远守住了杭州府,就是守住了他们最后一点念想。
    更有绝处逢生的悸动,因为他们经歷过被围困、被当做弃子的绝望。
    是王明远和陈香,一个在里,一个在外,硬生生把这死局撕开了一道口子,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最后更有一种找到了归属和方向的踏实,朝廷……好像真的还没忘了这江南,忘了他们这些在泥里打滚的草民。
    这跪谢,不光是给王明远的,也是给他们自己刚刚过去的那场搏命,给那份终於不用再提心弔胆、朝不保夕的可能。
    像是被这浪潮推动,更远处,城墙上那些相互包扎伤口、清理器械的守军,城墙下正忙著搬运尸体、扑灭余火的民壮,以及那些不知何时涌到附近街口、扒著断墙残垣,胆怯又急切地向这边张望的老弱妇孺……
    此刻,看著那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援军”,听著那震耳的、充满血性的谢恩之声,许多人愣住了,隨即,一股汹涌的情绪衝垮了他们。
    一个断了条胳膊、被简单包扎过的老兵,丟开手里的破刀,用剩下的那条手臂撑著地,对著王明远的方向,也重重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地上,肩膀剧烈耸动。
    一个头髮花白、搂著嚇傻了的孙子的老妇人,想起城破时那令人窒息的绝望,想起城门洞里看到的那一线生机,想起那一碗碗虽然稀薄、却滚烫的救命粥,老泪纵横,拉著懵懂的孙子,朝著那个方向,颤巍巍地就要下拜。
    更多的百姓,无论之前是城中居民,还是后来涌入的难民,他们或许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他们记得是谁在城墙塌了的时候带兵顶上去,是谁在粮食见底的时候还没忘了给他们分一口,是谁在贼兵潮水般涌来时始终站在最前面。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街口、断墙后,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去,或者深深地弯下腰。
    起初是零星的啜泣和感谢,渐渐匯成了压抑的、却充满力量的声浪:
    “谢王大人……守住了城啊!”
    “谢陈大人带兵杀回来……”
    “谢谢……谢谢青天大老爷……”
    “娃儿,磕头,给恩人磕头……”
    声音並不整齐,却很真实,也很厚重,如同无数条细流,最终匯入江河,澎湃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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