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缨给陆铭章睇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再问这类问题,並转头看向阿瑟,將他轻轻揽到身前,用衣袖替他拭泪:“別哭,以后我当你的娘亲,好不好?”
    此话一出,让在场眾人无不诧异,他们都以为这些孤童是用来给小城主陪侍的,怎么……这孩子儼然有成为小城主的架势。
    阿瑟揉了揉眼睛,看向戴缨,诚实道:“你不是我的娘亲,你长得跟我娘亲不一样。”
    “我虽不是你的娘亲,却会好好爱护你。”戴缨指向陆铭章,“君侯会像父亲一样教导你,保护你。”
    “真的么?”阿瑟问道。
    戴缨转过头看了陆铭章一眼,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於是对阿瑟点了点头。
    阿瑟揪著自己的衣摆,往前进了一步,他看著戴缨,张了张嘴,声音稚嫩而轻软地唤出两个字:“娘亲。”
    戴缨鼻头一酸,这一声“娘亲”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角落。
    午夜梦回,她总能听见那清脆的、带著奶气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唤著她。
    “娘……”
    她不能忘记,前世,归雁伏在她身边哭泣,告诉她:“娘子……那是个成形的男婴……”
    如今听到这实实在在的一声,心里再不能忍,於是別过脸,强忍著发酸发胀的眼,將眼中的湿意憋回去。
    阿瑟在叫过戴缨一声娘亲之后便不出声了,属於陆铭章的那一声“父亲”迟迟没有发声。
    “怎么不叫君侯?”她问。
    阿瑟低下头,不说话。
    “无妨,称呼而已,隨他自己心意便是。”陆铭章並没有因为这一小事而生恼,反倒语气平和,“他既然认了你,这身份有了,依我看另几个孩子也別遣散,留在宫里,等他们再大一点在宫里谋份差事。”
    “大人说的是。”
    依沐將孩子带下去了。
    陆铭章见妻子眼角泛红,带著泪星。
    他知道她喜欢孩子,在陆府时,她对崇儿的喜爱几乎是毫无保留的,崇儿得了水皰疹,她亲自去照顾,崇儿平日里喜欢吃什么,她比崇儿他亲爹还清楚。
    崇儿在学院被欺负了,她没有半点犹豫,前去为他討公道。
    但再怎么说,崇儿那是自家孩子,多些喜爱也是人之常情。
    这个叫阿瑟的小儿呢,一来,同他们没有血缘,二来,又无长久伴在身侧的感情,怎么就让她牵动了心绪。
    她刚才的情绪波动透著古怪。
    天色將晚时,元初找了来,两人带著几名宫侍往后园閒步。
    戴缨稍稍侧过眼,往元初面上看去。
    脸还是那张脸,一对杏眼,稍显圆钝的唇瓣,仍是青春样貌,但言语间流露出来的神態却不一样了。
    从前的元初,在公主之尊的加持下,活泼、张扬,有著做任何事情都无后顾之忧的强硬底气。
    她喜欢谁,不隱瞒,她恼怒谁,连个眼神也不施捨,嬉笑怒骂隨心隨性。
    可是现在……她二人已是走了好久,她看出她数度想要开口,却连一个字也吐露不出。
    “元初,你……是不是有话要说?”戴缨问道。
    元初停下脚,抿了抿唇,说道:“阿缨,我没有人可以说话,只能找你,你会不会觉得我烦?”
    戴缨愣了愣,转而揶揄道:“我若嫌你烦,你就不说话了?我认识的元初可不是这样,尤记得那会儿在罗扶,我可烦死你了,也没见你羞,少来一两回,仍是疯顛顛地来,再欢蹦蹦地走。”
    元初掩嘴一笑。
    “快说罢,我这一路都等你开口哩,什么时候你也变成一个锯嘴葫芦?”
    元初“嗯”了一声,声音又缓又轻:“阿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
    “长安……他不理我了,不知是什么原因,前些时还好好的,这几日我去寻他,他都避而不见。”元初绞著手帕,忐忑道,“我担心他是不是碰到了烦心事,他又不愿同我说。”
    “你问他,他什么也不说?”戴缨问道。
    “他说无事,无论我问什么,他只是淡淡地说无事,就好像……”元初的声音低下去,“就好像回到了刚认识他的时候,客气又疏离。”
    “他一定是遇著麻烦了,我怕问多了他嫌烦,但我又担心,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便想著找你。”
    戴缨听罢,想起在林中看到的那一幕,心中隱约有了猜测……
    两人穿过拱桥,往小山行去,小山坡度不高,掩在鬱鬱葱葱的林木之后,显得清幽寧静。
    她们在半山腰寻到一处凉亭,亭中设有石桌石凳,正是说话的好去处,戴缨示意隨行的宫侍留在山脚下守望。
    戴缨听了元初的敘说,没有立刻接话,她二人立於凉亭,就像从前那样。
    她带她到罗扶皇宫,她二人也是这般立於凉亭。
    当时风很大,元初出神地望著山下的某个地方,那是她从前的家。
    城主宫地势本就高,现在她们立於半坡凉亭,往下看,能俯瞰到脚下的屋舍街巷,此刻已是万家灯火初上,星星点点。
    戴缨侧头看向元初,她的目光飘到了山下,落在那些带有烟火气的星火上。
    按戴缨原先的想法,她不太好插手元初的事。
    只是现在她见她情绪低落又空茫。
    她猜想著,陆铭章应是想让长安在军中谋个体面又有实权的差事,一旦有了正经的官职和身份,他才好以兄长的名义,郑重地给元载去信,谈及婚嫁之事。
    毕竟元初的身份是罗扶公主。
    谁知长安执拗,那態度摆明了不愿离陆铭章左右,可能对他来说,护主才是第一要务。
    於是,这件事便胶著在此。
    按元初刚才所说,长安疏远、迴避她,这態度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这二人的关係,元初一直是积极主动的一方,而长安一直是被动的一方。
    再一个,元初和长安的年纪差距比之她和陆铭章还要大。
    长安对元初,可能有些情谊,至於这份情谊有多深,戴缨看不清明,长安隨他家主子,性格內敛,脾性不外露。
    他们之间的羈绊,只有他二人自己清楚。
    现在元初找上她,带著求助意味地倾诉苦郁,她便不能只是不痛不痒地安慰几句“想开些”“顺其自然”了事。
    “他如此这般,想是心里也存了事,同你的心境未必不是一样的,可能他自己这会儿心里也乱著,怕面对你时控制不好情绪,说出什么违心的话,这才暂且避著。”
    戴缨继续安慰她,“现在天色已晚,待明日,我寻个时机,去找他说一说,问问他的想法。”
    元初听说,愁容渐散:“如此再好不过,你同他说一说,他不会不听。”
    夜色渐深,两人又说了一会儿,往山下去。
    两人的寢殿不在一个方向,走到一个路口便分开了。
    宫人们在前后提灯,昏黄的灯光在浓郁的夜色中只是莹莹一点,像是深海里的孤灯,隨时会被湮没,而元初坐在这一方小舟之上,漂啊漂啊,没有方向。
    她缓缓行著,走了一段路,到了寢殿阶下,立在那里不动了,阿娜尔从旁问道:“公主,怎么了?”
    元初用生涩的话语说道:“你们退下。”
    阿娜尔不明,然而一抬眼就看见不远处,静静立著一个挺拔的身影,那人她有印象,是君侯身边的侍卫。
    於是她带著宫人们退下了。
    元初见了来人,往他跟前行去,在距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看向他。
    他的面容在夜色中显得更静,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映著微弱的光。
    “怎么这样晚找过来?”她说著,然后转眼往四周看了看,“这会儿夜深了,我该回寢殿了,有什么明日再说罢。”
    说著,她迴转身,欲往寢殿去。
    “公主……”
    长安的声音从后传来,让元初止住脚步,她背著身不去看他,仍是那句:“有什么明日再说。”声音紧绷。
    接著她就提裙上了台阶,进到殿里。
    长安看著那抹身影进了寢殿,走到由下往上的第二层台阶,撩衣坐下,坐了许久许久,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身后响起细碎的脚步声,元初坐到了他的身侧。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所以不想听。”她说道。
    长安看向她,问道:“你知道?”
    “知道,但我不想说,所以你也不要说出口。”她转头直直看向他的眼睛,再在他的各个五官停留,“你若是说出来,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以后你跪下来,我也不会心软的。”
    长安怔了怔,他怀疑她是否真的知晓他要说什么,但她的这番回答好像对应上了。
    他將她从燕送回罗扶,她坐在车里哭,那会儿他的心乱了,鬼使神差地进到车里,说待事情办好就来接她。
    然而,他没有思虑更多。
    以元初的公主之尊,他一个侍卫是配不上她的。
    阿郎在军中为他谋了一个职位,让他去,他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
    只因为主人的命令他无法违抗,但他心里却极不情愿接受这个安排。
    很早以前,他就发誓,用一生来护他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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