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武等人走远以后,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你信他?”
    叶笙翻开贺文渊留下的兵力部署图,扫了一遍。图上的標註密密麻麻,细到每个城门守卫换岗的具体时辰——这不是临时编出来的东西。
    “信不信不重要。他给的情报能不能跟方七招供的对上,这才重要。今晚你拿这份图,去跟方七那边撬出来的东西一条一条交叉验证。对得上的打勾,对不上的標出来——这些对不上的地方,就是他可能撒谎的点。”
    常武拿起图纸卷了卷:“你是把他当工具使。”
    “工具也好,人也好,只要能用就行。”
    常武抱著图纸走了。
    叶笙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枪从墙角拿过来看了一眼——枪桿上铁牛砸出的那个浅坑还在。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坑,指腹触到粗糙的凹陷。
    铁牛没死。
    下一次见面,不会这么容易了。
    十月二十五日。
    简王的特使周恆到了。
    比叶笙预想的早了三天。
    周恆骑著一匹瘦马,带了一个跟班、一个箱子、三卷书。
    人到城门口的时候,门卒以为是过路的穷书生,差点没让进。
    “清和县叶大人可在?在下周恆,字子安,奉简王殿下之命,前来常驻。”
    周恆从怀里掏出简王的委任文书。
    门卒看了半天没看懂,跑去叫吴县丞。
    吴县丞来了一看,脸色变了变,亲自把人请了进去。
    叶笙收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城南难民营查看新到的一批人。
    刘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人,简王的人来了!”
    “谁?”
    “姓周,说是什么特使——吴县丞正在前厅陪著呢,但这位爷一进门就开始东看西看,连县衙后院几间房都问了一遍。”
    叶笙拍了拍手上的土,起身回衙。
    县衙前厅里,周恆正端端正正坐在客位上,面前的茶一口没动。
    叶笙进门的时候他站了起来,拱手行礼。
    四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不高,清瘦,两道眉毛又浓又直,像拿尺子画的线条。
    穿得很朴素——半旧的青色直裰,没有补丁,但浆洗得发了白。
    鞋面上有泥——赶路赶得急。
    “叶大人。”
    “周先生。”叶笙在主位坐下,给他续了杯茶,“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简王殿下催得急,下官日夜兼程赶来。”周恆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份文书,展开放在桌上,“这是殿下的常驻令。下官的职责,文书上写得一清二楚——监察民政,军务不预。”
    叶笙扫了一眼文书。跟简王给他的手令措辞一致,一个字没改。
    “周先生打算住哪?”
    “县衙偏院即可,不需要大的居所。一间房,一张桌,够用了。”
    旁边吴县丞插了句嘴:“周大人,偏院有两间空房,一间朝南一间朝北。朝南的暖和些——”
    “朝北的。”周恆接得乾脆,“朝北凉快,看帐不容易犯困。”
    吴县丞的嘴角抽了一下。十月底了,天寒地冻的,这位爷主动选冷房——不是清廉,是轴。
    叶笙没多说什么,让李福带周恆去安顿。
    周恆走到门口,又回头:“叶大人,下官明日便开始正式履职。先从户籍和赋税著手,需要调阅的文书,还请叶大人提前备好。”
    “好。”
    周恆走了。
    吴县丞等脚步声远了,凑到叶笙旁边:“大人,这位看著不太好打发。”
    叶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不用打发。他要看的东西全摊开给他看,一张纸都不要藏。”
    吴县丞有些意外。
    “大人不怕他挑毛病?”
    “怕什么?清和县的帐本是刘安抄的正本,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他要是能挑出毛病,我还得谢他。”
    吴县丞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
    周恆的“履职”速度比叶笙预估的快。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叶笙从后院出来准备去军营,就看见周恆已经坐在偏院的桌前翻帐册了。灯点著两盏,桌上铺了一摊纸,手里的笔不停。
    “叶大人。”周恆头也没抬,“清和县的户籍簿,最近一次更新是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刘安做的核对。”
    “核对的数目跟前次有出入——城南棚区新增人口三百余人,但户籍簿上只增补了一百七十二人。剩下的去哪了?”
    叶笙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人才来一天,就把数对不上的问题给揪出来了。
    “剩下的在观察期。三个月內不发户籍,县丞定的章程。”
    周恆的笔停了。他翻到吴县丞擬的那份难民管理条例,逐行看完。
    “这份条例里写的是三个月观察期满后逐一核查。但逐一核查的標准没有写明——查什么?怎么查?谁来查?查完以后发不发户籍,依据什么判断?”
    叶笙靠在门框上。
    不得不承认,这人问得在理。
    “標准还没擬。”
    “建议儘快擬定。人口底数清不清楚,直接关係到粮食分配和赋税核算。下官的职责是监察民政,若底数都糊涂,后面的帐怎么看?”
    叶笙盯著这个坐在冷房里翻帐本的中年人,把沈砚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该记的一笔不落,不该管的绝不伸手。”
    不该管的不伸手,但该管的他会死磕到底。
    “行。我让吴县丞三天內擬出核查標准,擬完先给你过目。”
    周恆放下笔,站起来,行了个礼——不是敷衍的虚礼,腰弯了个正角。
    “多谢大人。”
    叶笙走了。
    路上碰见常武,常武问他怎么脸色不太好。
    叶笙说:“简王给我派了个阎王爷。”
    常武乐了:“不是说这人不贪不占吗?不贪不占的不好?”
    “贪的人好打发。不贪的人——”叶笙摇头,“他不要你的银子,就要你的命。”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不图你的钱,图你的规矩。你的规矩不到位,他能拿著笔把你烦死。”
    常武想了想:“那跟我师娘差不多。”
    叶笙没听懂这个比喻里的逻辑关联。
    “你师娘也不贪不占?”
    “我师娘也不图別的,就图我每天练刀两个时辰。少一刻钟,她能嘮叨到后半夜。”
    叶笙:“……”
    周恆来了以后的第三天,矛盾爆发了。
    起因是军营。
    周恆翻完了县衙的所有帐册,提出要去城南走一趟,实地看看难民棚区的情况。
    这没问题,在他的职责范围內。
    但他走著走著,走到了城南军营的围栏外面。
    围栏里面,卫校尉的兵正在操练。
    周恆站在围栏外面看了片刻,从袖子里掏出小本子,开始记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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