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紫宸宫,还残留著除夕的余韵。
    廊下的红灯笼尚未撤去,窗欞上新贴的窗花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红晕。
    可皇上的心情,却远不如这满宫的装饰那般喜庆。
    那个梦,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午间,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榻上明明铺著厚实的褥子,却怎么躺都不舒服。他索性坐起来,披了件衣裳,走到窗前。
    窗外,细雪纷纷。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儿一早,夏守忠稟报说,安乐和开阳递了牌子,午后要进宫请安。
    “让她们进来吧。”皇上走回榻边坐下,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夏守忠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传话。
    不多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带著一身寒气,在暖烘烘的殿里格外清新。
    “儿臣请父皇安。”安乐公主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臣女开阳请皇上安。”黛玉跟在后头,因著有身孕,动作比往常慢了些,却依旧端庄得体。
    皇上抬眼看了看她们,目光在黛玉微微隆起的腹部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起来吧。夏守忠,给公主们看座。”
    夏守忠连忙搬了两把椅子过来,又添了两个暖炉,放在两位公主脚边。
    皇上靠在引枕上,打量著面前这两个姑娘。
    安乐是他亲生的,自小看著长大,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大大咧咧的,心里藏不住事。
    开阳是林家的姑娘,虽是异姓封的公主,可这些年看下来,比那些宗室女还要得体懂事。
    “今儿怎么有兴致来宫里看朕?”皇上饶有兴致地问。
    安乐公主一听这话,立刻不乐意了,嘴一撅:“父皇您这是什么话?女儿三两日就往宫中来,怎么让您说得好像多稀奇一样。”
    皇上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你啊——”
    他摇摇头,又看向黛玉,目光温和了几分:“朕记得开阳有四个月了吧?御医怎么说?”
    黛玉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却清晰:“谢陛下关怀。御医说一切都好。胎动有力,脉象也稳,孙大人前日刚请过脉,说只要好生將养,无甚大碍。”
    皇上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好生养著”“別累著”之类的话。安乐在一旁听著,忍不住插嘴:“父皇,您倒是偏心。女儿当年怀著明慧的时候,您可没这么关心过。”
    皇上瞪她一眼:“你那个身子骨,壮得跟牛似的,有什么好关心的?再说那时你在蜀地,朕得了什么好东西不是快马送去给你的。”
    安乐被噎得说不出话,黛玉在旁边抿著嘴笑。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家常——安乐说起府里新添的一只鸚鵡,学人说话学得不像,倒学起了猫叫;黛玉说起阿鲤最近迷上了写字,拿笔的姿势不对,弄得满手都是墨,像个花猫似的。
    皇上听著,脸上的阴云渐渐散了些。
    聊著聊著,安乐忽然收起笑容,正色道:“父皇,女儿今日有事启奏。”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摺,双手呈上。
    黛玉也站起身,从自己袖中也取出一本,同样双手递上。
    皇上接过来,先翻了翻安乐那本,看了一眼,眉毛就挑了起来。
    “这是你写的?”
    安乐公主诚恳地摇头:“不是。儿臣的字没有开阳的赏心悦目,所以女儿请她代笔的。不过內容都是女儿自己写的,开阳就是帮儿臣誊抄了一下而已。”
    皇上“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又翻开黛玉那本,两本对照著看了一遍。
    紫宸宫里安静下来,安乐和黛玉坐在一旁,耐心地等著。
    过了好一会儿,皇上放下奏摺,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
    “为何开阳负责讲经释道的女学,而你想负责手工针织医药技艺的女学?”他看向安乐,语气里带著几分探究。
    安乐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不慌不忙地答道:“父皇,您想啊,怎么说我都是您亲生的。让开阳负责更重要的,才能体现您对异姓公主一样的看重。儿臣负责的则是更面对老百姓的,有利於皇室声名。”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几分,带著点不好意思:“最重要的是,讲经释道那些,儿臣不擅长。就不误人子弟了吧。”
    皇上被她最后这句话逗得又笑出声来。
    “朕就知道,”他指著安乐,笑骂道,“你从小就不爱读书,朕请了多少先生都教不会你。如今倒有自知之明了。”
    安乐也不恼,笑嘻嘻地说:“所以儿臣把最难的事交给开阳,儿臣去做那个力所能及的。这叫知人善任。”
    皇上摇了摇头,不再理她。他重新拿起那两本奏摺,又看了一遍,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眉头微微皱起。
    “你们俩个考虑过没有,”他放下奏摺,缓缓开口,“这个手工针织医药技艺的也就罢了,可讲经释道的女学——真的有开办的必要吗?”
    他看向黛玉,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
    “女子不能科举,不能出仕。即使读了书,有什么用?”他的语气不重,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甸甸的,“朕且问你,这样的学堂办起来,真的会有人来读吗?”
    殿里安静了一瞬。
    黛玉抬起头,看著皇上,目光清亮如水。
    “皇上,恕臣女直言——此言差矣。”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连夏守忠都忍不住抬眼看了她一下。
    皇上没有生气,只是微微挑眉:“哦?你说。”
    黛玉没有急著反驳,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臣女听闻,太师及大学士正在编撰一套適用五到十二岁的书册。敢问皇上,这书册编成之后,是只让男童读,还是男女童都读?”
    皇上一愣。
    他確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些日子,他被朱玄那套新书的事搅得头昏脑涨——什么內容要编进去,什么不要,深浅怎么把握,进度怎么安排——他天天听朱玄和刘太傅在耳边念叨,烦都烦死了。
    可他还真没想过,这套书是给男孩读的还是给女孩读的。
    在他的认知里,读书识字,从来都是男孩子的事。
    “歷朝歷代,也没听说过让女童上学堂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底气不太足。
    黛玉没有退缩,声音依旧平稳:“可歷朝歷代,也从未有过让天下五到十二岁的孩童入学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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