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顺天府的衙役们便挨家挨户地贴告示。
    那些早起的人家,推开门,便看见墙上多了一张黄纸,上面写著密密麻麻的字。有那不识字的,便扯著嗓子喊邻居:“他张叔,你给念念,这上头写的啥?”
    张叔是个落第的秀才,平日里靠给人写信记帐为生。
    他凑过来,眯著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叫了起来:“了不得!了不得!”
    “咋了?”眾人围上来。
    张叔指著告示,声音都在发颤:“皇上下了旨意,全国上下,凡是五岁到十二岁的孩子,不管男女,必须送去学堂!公立的学堂,不收钱,还管一顿午饭!”
    巷子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不收钱?还管饭?”
    “男女都要去?”
    “这……这是真的?”
    张叔又往下看,越看越激动:“还有呢!学堂的先生,童生、秀才、举人,只要经过考核,都可以去做。吃皇粮!”
    这话一出,围观的几个读书人眼睛都亮了。
    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长衫的年轻人挤进来,急急地问:“什么考核?考什么?”
    张叔摇摇头:“告示上没说,只说让去当地衙门报名,统一安排。”
    年轻人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旁边的人喊他:“你跑什么?”
    他头也不回:“回去换衣裳!报名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个上午就传遍了整个京城,又从前门大街的茶楼酒肆,一路传到城外十里八乡。
    等到日头升高的时候,整个大靖都沸腾起来了。
    不为別的,就为那一句——“吃皇粮”。
    这天底下的读书人,有多少是衝著做高官去的?多得很。
    可也有那么一批人,寒窗苦读数十年,考不中进士,考不中举人,甚至连秀才都考得勉勉强强。
    他们不是不想做官,是实在没那个命。
    於是有人去做了师爷,有人去做了帐房,有人回乡开了私塾,守著几个蒙童,挣几个束脩餬口。
    如今,公立学堂的先生也能吃上皇粮了。
    那些举人、秀才们,哪一个不是跃跃欲试?虽说比不上七品知县,可好歹也是朝廷的人,按月领俸禄,旱涝保收。
    更別说,还不用像做官那样背井离乡、异地为官。在家门口教书,守著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日子,给个知县都不换。
    京城各衙门的门口,当天就排起了长队。
    顺天府衙门外头,人最多。
    有穿著长衫的秀才,有穿著短打的童生,还有几个穿著旧官袍的举人——那是早年考中了举人、却一直没候到实缺的。
    他们站在队伍里,和那些年轻后生一起等著报名,脸上的表情,有期待,有紧张,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秀才排在队伍中间,手里攥著一本翻烂了的《四书章句》,嘴里念念有词。旁边一个年轻人问他:“老先生,您还背这个?”
    老秀才瞪他一眼:“考核考什么你知道吗?万一考经义呢?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年轻人缩了缩脖子,也掏出书来,低头默念。
    对於原本开私塾的先生们,朝廷也有安排。
    那些教学平平的,和普通读书人一样,考核之后安排进公立学堂。
    可对於那些成绩斐然的,朝廷另有重用。
    苏州的姚先生,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姚先生本名姚文瑞,苏州府人氏,年轻时也是屡试不第的举子。
    考了十几年,连个进士的影子都没摸著,心灰意冷之下,便在自家院子里开了个私塾,,混口饭吃。
    谁知道,这书教著教著,竟教出了名堂。
    先是他邻居家的两个孩子,跟著他读了几年书,一个中了秀才,一个中了举人。消息传开,附近的人家纷纷把孩子送来。
    姚先生也不挑,只要是愿意读书的,他都收。又过了几年,他教出的学生里,陆陆续续有考中进士的。一个、两个、三个……到后来,竟凑了七个。
    七个进士里,有林家兄弟占了三个,姚先生每每说起,都捋著鬍子笑:“那三个孩子,是我教过的最聪明的。尤其是林子恬,过目不忘,我教了他不过五年,就没什么可教的了。”
    还有他自己的两个儿子,也中了进士。
    剩下的两个,是旁人家的子弟。
    七个进士,这在大靖的私塾里,也是头一份的存在了。
    姚先生努力了大半辈子,觉得自己考不中后才不得已开了私塾,没想到老了老了,竟实现了年轻时候吃皇粮的梦想。
    圣旨到苏州那天,姚先生正在院子里给几个孩子上课。传旨的差役站在门口,高声念完告示,姚先生愣在那里。
    “姚先生?”一个孩子怯怯地喊他。
    姚先生回过神来,手都在抖。
    “朝廷……任命我做苏州公立学堂的堂长?”他不敢相信地问。
    差役笑道:“正是。姚先生您可是教出了七个进士,这是实打实的功劳。朝廷说了,像您这样的,直接任命,不用考核。”
    姚先生站在那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一次次落榜,想起別人嘲笑他“不是读书的料”,想起他关了房门偷偷哭的那个晚上。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峰迴路转,老天爷在別处给他开了一扇窗。
    “好,”他喃喃道,“好。”
    当天晚上,姚先生让老伴炒了几个菜,自己喝了一壶黄酒。
    喝著喝著,忽然哭了。老伴嚇了一跳,问他怎么了。
    他抹著眼泪说:“没事,就是高兴。”
    同样被此事波及到的,还有金陵的贾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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