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挽澜接过孩子,小扶蕖正醒著,一双黑亮的眼睛盯著她看,也不哭,像是在认人。
    江挽澜笑著逗了逗他,小扶蕖也很给面子的露出了小牙床,江挽澜抬头对黛玉说:“你放心去,孩子交给我们,错不了。”
    林淡站在一旁,伸手轻轻碰了碰扶蕖的小脸,淡淡道:“路上小心,到了苏州来信。”
    黛玉点点头,又看了看孩子,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林晏本不想让姐姐跟著回苏州折腾。
    黛玉的身子从小就弱,虽说这些年將养得好些了,可底子在那里,加上刚生產完不久,长途跋涉实在是怕她吃不消。
    更何况扶蕖才三个多月大,离不开母亲,可若是带著孩子一起走,千里顛簸,孩子也受不住。
    他劝了好几回:“姐姐,你就留在京城吧。父亲的后事,我一个人能料理。你身子要紧。”
    黛玉不听。
    “父亲只有你我两个孩子,”她说,声音不大,却不容商量,“他走的时候,我在。他回苏州,我也要在。这是做女儿的本分。”
    林晏知道劝不动,便不再劝了。
    倒是萧传瑛在旁边说了一句:“让她去吧,我陪著。路上慢些走,不走快了就是了。”
    林晏看了姐夫一眼,心里嘆了口气。这个姐夫,旁的优点说不上,疼姐姐倒是真疼。
    也算那些年他没有看错他。
    送丧的队伍一路南行,走了一个多月,终於进了扬州地界。
    这一日,队伍正沿著官道缓缓前行,忽然前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林晏骑在马上,皱眉问:“怎么了?”
    一个家丁飞奔而来,满脸震惊:“少爷,前头……前头有好多人!举著白幡,跪在路边,像是来迎接老爷灵柩的!”
    林晏怔愣片刻,策马上前,远远地就看见了——官道两旁,黑压压地站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穿著素服,举著白纸幡,有的手里还捧著香烛。
    最前面的是一排是穿著整齐的商人,看打扮都是扬州的大盐商,一个个神情肃穆,见了灵柩,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林大人——一路走好!”
    那声音从几十个人的喉咙里喊出来,匯成一股沉沉的低吼,在旷野里迴荡。
    林晏愣在那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扬州百姓,出城十里迎接。
    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场面。
    父亲在扬州做了多年的盐课,在他心里,父亲不过是个尽职尽责的官员罢了——不贪不占,不枉不纵,该做的事做了,不该做的事从不碰。
    他以为父亲这辈子,说不上轰轰烈烈,但也算问心无愧。
    可他没想到,扬州百姓记得。
    那些盐商,那些百姓,他们记得林大人在任上的那些年——在可在百姓眼里,一个能把分內之事做好的人,就是好官。
    林晏翻身下马,走到队伍前头,对著那些跪了一地的百姓,深深鞠了一躬。
    他说不出话来。
    后面的马车里,黛玉听见了外头的动静,撩开车帘看了一眼,便放下了。她靠在车壁上,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萧传瑛坐在她旁边,递过一块帕子,小声说:“別哭了,眼睛会肿。”
    黛玉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声音有些哑:“我就是……替父亲高兴。”
    队伍在扬州城外停了一夜。
    黛玉和林晏姐弟一齐谢过了扬州百姓。
    第二天一早,百姓们又自发地来送,一直送到十里长亭,才陆续散去。那几个年长的盐商,一直送到交界处,才拱手作別。
    “林少爷,”为首的一个老盐商握著林晏的手,声音沙哑,“林大人是我们扬州的大恩人。他的灵柩从扬州过,我们若是不来送,天理不容。往后林少爷有什么事,只管写信来,扬州商號,没有二话。”
    林晏红著眼眶,连声道谢。
    队伍继续南下,进了苏州地界。
    苏州这边的丧事,是林泽提前张罗的。
    林如海虽然长年在外,但林家在苏州有老宅,有祖坟,族人也不少。
    林泽和族人就不用说了,自然是要出城迎接的。
    官员这边,因为皇上给了諡號,更因为周知府和林淡交好,也带著官员们出城迎接了。
    且说扬州的官员们原本也想出城迎接的,毕竟皇上又是追封又是諡號的,奈何现任扬州知府,扬州的父母官是林如海的叔叔。
    ——確实没有叔叔迎接侄子的道理……
    所以都跟著长官林栋设了路祭,以表哀思。
    林如海的灵柩一到苏州,便停进了老宅的正堂。
    苏州的停灵,比京城简单些,但更见人情。
    林氏宗族的族长带著全族老少来祭拜,一拨一拨地磕头、上香、烧纸。
    停灵七日后,出殯下葬。
    林家的祖坟在苏州城外的一座小山上,背山面水,风水先生说这是块宝地。
    林如海的墓穴是早就预备下的,紧挨著他父母的坟塋,自然也是要和妻子贾敏合葬吧的。
    下葬那日,天有些阴,但没有下雨。
    棺木缓缓落入墓穴的时候,黛玉终於没忍住,哭出了声。
    萧传瑛扶著她,她靠在他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林晏和妻子福宛瑜站在另一边,咬著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
    林泽站在人群后面,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看著。
    铲土的时候,林泽受林淡的嘱託,率先走过去,接过铁锹,铲了第一锹土,撒在棺木上。
    “兄长,”他说,“一路走好。曦儿和阿晏,有我和二弟在。”
    土一锹一锹地落下去,很快便將棺木盖住了。
    新坟隆起,墓碑立好,上面刻著“故礼部尚书諡文简林公讳如海之墓”。
    眾人祭拜完毕,陆续散去。
    黛玉跪在坟前,迟迟不肯起来。萧传瑛也不催她,就蹲在旁边,陪著她。
    过了许久,黛玉才抬起头,对著墓碑轻轻说了一句:“爹,您和母亲也算团聚了,女儿走了。”
    她站起来,腿已经麻了,踉蹌了一下,被萧传瑛一把扶住。
    “走吧。”她说。
    萧传瑛和林晏一左一右扶著她,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去。
    身后,新坟上的纸钱被风吹起来,飘飘扬扬地飞向天空,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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