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周围,围著五六个衣衫襤褸、饿得面黄肌瘦的流民孩子。
    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八九岁,最小的才刚会走路,一个个眼巴巴地盯著道士手里的烤肉,喉咙里发出疯狂吞咽口水的声音,却迫於道士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凛冽气场,谁也不敢上前抢夺。
    “咕咚……”一个流著鼻涕的小男孩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小声哀求道,“道长伯伯,给我吃一口吧,就一口……”
    道士充耳不闻,撕下一条连著血丝的兔腿,吧唧著嘴嚼得津津有味。
    突然,他咀嚼的动作猛地一顿,半眯著的浑浊双眼豁然睁大,两道宛如实质般的精光从眼底迸射而出,直刺远处的官道。
    视线尽头,两匹高头大马正踏著烟尘飞驰而出。领头那人,身穿粗布青衫,身形魁梧如铁塔,后背斜挎著一个长长的布包。
    “拿去分了吧!”
    那几个饿绿了眼的孩子先是一愣,隨即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欢呼,猛地扑向地上的野兔,滚成一团疯狂抢夺起来。
    而那道士,只是隨意地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土,站起身来。
    下一瞬。
    营地里几个正在用烂锅熬野菜粥的流民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一阵阴风颳过,再转头看去时,土堆上已空无一人。
    道士的身形,竟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恐怖速度,贴著地面窜入了一侧的密林之中。他在林间穿梭,脚尖在树枝和岩石上轻点,连一片树叶都未曾惊动,宛如一道没有重量的幽灵,消失在了密林中。
    牛耳山外围,官道蜿蜒崎嶇。
    两侧是高耸入云的古木,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在土路上留下斑驳的碎影。因为天下大乱,这条原本商旅不绝的官道此时显得格外死寂,偶尔只能看到三三两两互相搀扶著往虎牢关赶去的流民。
    赵衡策马走在前面,马蹄声在空旷的山林间迴荡。
    突然,他的眉头毫无徵兆地皱了起来。
    紧接著,他猛地一勒韁绳,胯下的黑色骏马发出一声响鼻,不耐烦地喷出一口白气,放慢了脚步。
    他有种被什么东西跟上了的感觉。
    这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
    赵衡彻底停住了马,右手悄无声息地握住了背后长布包的边缘,眼神变得如刀锋般锐利。他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身后的官道和两侧的密林。
    黄土飞扬的官道上,只有几个骨瘦如柴的流民正拄著棍子艰难前行,看到赵衡回头,嚇得赶紧低下了头。两侧的密林里,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啼,安静得连风声都没有。
    没有任何异常。
    连一片树叶的摆动都符合常理。
    跟在后头的小五见赵衡突然停下,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作为赵衡的护卫,小五的反应极快。他一夹马腹,迅速衝到赵衡身侧,左手死死扣住马韁,右手已经本能地搭在了腰间的横刀刀柄上,大拇指微微一弹,“鏘”的一声轻响,刀刃出鞘半寸。
    “先生,怎么了?”小五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隨时准备扑击的猎豹。
    赵衡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死死盯著身后的密林深处。
    “有人跟著我们。”
    小五瞳孔猛地一缩。
    他刚才一路走来,竟然没有察觉到半点跟踪的痕跡。如果真如赵先生所说,能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跟了这么久,那对方的轻功和隱匿手段,绝对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地步!
    小五手按横刀,眼神凌厉地扫了一圈四周的密林,隨即一拉韁绳,调转马头,沿著来路疾驰而去。
    赵衡没有动。
    他依旧骑在马上,右手鬆松搭在背后那个长布包上,目光如鹰隼般钉在左侧一片格外茂密的古木树冠之间。
    风吹过来,枝叶沙沙作响。
    没有多余的声音。没有不该有的晃动。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赵衡的眉头反而皱得更深了。
    太正常了。
    如果真有人藏在那片林子里,以他刚才那一嗓子的声量和杀意,连路边的流民都嚇得缩了脖子,树上的鸟雀早该扑稜稜地飞起来。
    可那片树冠里,连一只鸟都没飞。
    说明鸟雀早就被惊走了——在他回头之前。
    赵衡的瞳孔微缩。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小五催马返回,面色凝重。
    “先生,往后查了一百多步,只有几个走路都打晃的流民,没有骑马的,也没有可疑的。”小五顿了顿,“以咱们两匹快马的脚程,寻常人用两条腿,就算跑断气也跟不上。”
    赵衡沉默了片刻,微微点头。
    “走吧。”
    两匹马重新踏上官道,扬起一阵灰尘。
    但赵衡並没有放鬆。
    他表面上恢復了正常的行进姿態,实则暗中做了三件事。
    第一,经过一处急弯时,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黑马骤然提速。小五不明所以但反应极快,紧紧跟上。两匹马如离弦之箭衝过弯道,然后赵衡猛勒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嘶鸣著急停在路中央。
    他回头看。
    弯道后方,空荡荡的官道上,只有被马蹄扬起的尘土缓缓飘落。
    什么都没有。
    第二次,他在一段两侧林木特別稀疏、视野开阔的直道上,突然调头,以全速朝来路反向冲了两百步。
    依然什么都没有。
    第三次,他在一处溪涧旁停下马,假装饮马歇脚,实则侧耳倾听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
    溪水声、鸟鸣声、远处流民的咳嗽声。
    再没有任何异常。
    小五看著赵衡一连三次反常举动,终於忍不住低声道:“先生,会不会真是错觉?”
    赵衡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密匝匝的树冠。
    那些古木最矮的也有七八丈高,枝叶交错如盖。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也许吧。”
    说完翻身上马,再没有回头。
    但他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背后那个裹著横刀的布包。
    两人一路无话,快马加鞭。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头顶四五丈高的一棵百年老槐树的树冠深处,一个穿著破烂道袍的中年道士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姿势——双脚勾著树枝,整个身体倒悬在枝叶间,大气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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