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道红外雷射。
    精准地、一丝不苟地,死死钉在那具骨瘦如柴的躯体眉心。
    红点在乾瘪的皮肤上跳动,像是在给一具尸体做最后的標记。
    防爆门的碎片还没落地,黑色的潮水就涌了进来。
    一队。两队。三队。
    全副武装的战术特遣队踩著碎裂的合金门板,动力装甲的液压关节发出沉闷的“嘶嘶”声,战术手电的冷白强光蛮横地劈开了暗金色的昏暗,將破碎的维生舱照得惨白。
    贫铀穿甲弹上膛的声音此起彼伏。
    枪口上加装的高频电磁加速线圈亮起了幽蓝色的微弱电弧。
    十六个人。十六套重型动力装甲。十六支高频电磁步枪。
    每一支的枪口都对准同一个目標。
    维生舱里那具连翻身力气都没有的、骨瘦如柴的枯骨。
    战术队长走在最前面。
    他的全封闭头盔里,hud显示屏正在疯狂地刷新著各种数据和警告弹窗。心率监测显示152。远超正常值。他的手在抖。他知道自己在抖。但他控制不住。
    因为他的头顶。
    那颗东西。
    三色巨口顶穿了天花板,嵌在钢筋混凝土之间,暗金色的法则纹路沿著碎裂的建筑结构向四面八方蔓延。齿列之间正缓缓渗出浓稠的雾气,像是某种活物呼出的热息。
    真实源质的雾气飘下来,落在他的动力装甲肩甲上。
    “滋。”
    肩甲表面的防弹涂层冒了烟。
    战术队长的小腿肚子抽搐了一下。
    但他咬住了后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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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看上面!”
    他的声音从头盔的扩音器里传出来,被电子滤波处理过后,显得冷硬而果断。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舌尖正在发麻。
    “那东西是虚擬投影!是脑电波在物理层面的干涉!它伤不了我们!”
    他在骗自己。
    也在骗手下。
    但此刻,他没有別的选择。
    “先杀001本体!”
    他目眥欲裂地瞪著那具刚刚睁开三色竖瞳的枯骨,感觉自己的心臟在动力装甲的胸腔里擂得像一面战鼓。
    “全员自由开火!”
    命令下达的瞬间,整个001號实验室变成了地狱。
    十六支高频电磁步枪同时咆哮。
    贫铀穿甲弹以三倍音速出膛,每一发都拖著淡蓝色的尾跡。高能雷射从步枪下掛的辅助模块中射出,雪白色的光柱在破碎的实验室里交叉切割。
    弹道计算精確到毫米。
    十六个方向,密不透风。
    子弹与雷射编织成了一张绝对的死亡火网,朝著维生舱里那具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枯骨倾泻而下。
    穿甲弹的弹头距离本体的眉心还有三十厘米。二十厘米。十厘米。五厘米。两厘米。一厘米。
    然后。
    空气发出了一种声音。
    不是爆炸。不是碰撞。
    是一种粘稠的、沉闷的、像是整个空间被人用拳头挤压了一下的爆鸣。
    “咕。”
    所有穿甲弹停了。
    所有雷射停了。
    悬在半空。
    一毫米。
    距离那具枯骨的眉心,刚好一毫米。
    十六颗贫铀穿甲弹一动不动地悬停在各自的弹道终点。弹头上的蓝色电弧还在跳,穿甲芯的旋转还在继续。但它们不往前了。
    不是被挡住了。
    是“前进”这个动作本身,被否定了。
    高能雷射更惨。
    光子停了。
    物理学意义上的光子,速度归零,像一截截凝固在空气里的白色冰棍。
    整间实验室在这一秒变成了一幅定格画面。
    战术队长的瞳孔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原因。
    不是车顶那个降临体出的手。
    是维生舱里。
    那具骨瘦如柴的本体。
    它在抬手。
    缓慢地。颤抖地。像是在和地心引力做一场力不从心的搏斗。
    一根手指。
    食指。
    上面还插著一根发黄的输液管。管子里的液体早就乾涸了,只剩下一层棕色的残渍粘在管壁內侧。
    就是这根插著废管子的、乾枯得跟鸡爪没有区別的食指。
    指尖上,有一抹黑。
    漆黑的。
    纯粹的。
    绝对的。
    “否定”。
    那抹黑色从指尖漫开,像一滴墨掉进了清水里。无声的。缓慢的。甚至称得上优雅。
    它扩散到了那些悬停的穿甲弹上。
    扩散到了那些凝固的雷射上。
    没有爆炸。
    没有碎裂。
    甚至连声音都没有。
    穿甲弹消失了。
    雷射消失了。
    不是被打飞。不是被融化。
    是被从“存在”这个概念层面彻底抹除了。
    十六颗贫铀穿甲弹变成了纷纷扬扬的灰色铁粉,无声地飘散,落进了维生舱底部残留的营养液里。
    铁粉碰到营养液的表面,连涟漪都没泛起一个。
    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安静得让所有人的耳朵开始嗡鸣。
    战术队长握著步枪的手指白了。
    不是发白。是血液被抽空了那种白。
    他的战术手电还亮著。冷白色的光柱打在维生舱上,將那具枯骨照得纤毫毕现。
    他看清了那根食指。
    他看清了那抹黑色。
    他看清了那双刚刚睁开的、本不该出现在任何人类眼眶里的三色竖瞳。
    暗金。纯白。漆黑。
    三种顏色在那双深陷的眼眶里旋转著。带著一种让他浑身毛孔同时炸开的、来自虚擬宇宙深渊的掠食者气息。
    这双眼睛。
    不是一个快死的实验体该有的眼睛。
    这是一头吞噬过神明的怪兽的眼睛。
    “退!退退退退!”
    队伍里有人先崩了。
    声音破了调。像被人卡住脖子的公鸡。他疯狂地往后退,动力装甲的液压关节因为腿部动作太剧烈而发出了过载警报。
    “这不可能!他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这不符合物理学定律!”
    他在嘶吼。
    在发疯。
    嘶吼声像病毒,瞬间感染了整个战术小队。
    阵型崩了。
    十六个人的钢铁阵线在两秒內碎成了一锅粥。有人在退。有人在原地打转。有人的步枪脱了手,金属撞在地板上“哐当”一声。
    只有战术队长没动。
    不是他不想动。
    是他动不了。
    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两条腿在动力装甲里抖得像在打鼓。他能听到自己的膝盖骨在装甲腔体內反覆撞击金属內壁的声音。“咯咯咯咯”的。又密又碎。
    但他的手动了。
    右手丟掉了步枪。
    猛地拍在动力装甲胸口那个被红色硅胶壳保护著的按钮上。
    “嘭!”
    硅胶壳碎裂。
    按钮亮了。
    幽蓝色的光。
    “量子扰断髮生器,启动!”
    他的声音嘶哑到了极点。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专门针对脑电波干涉的终极手段。通过释放特定频率的量子脉衝,强行截断虚擬数据对现实神经系统的反向影响。
    理论上,只要这玩意儿激活,维生舱內实验体的所有超常脑电波活动都会被瞬间打断。
    所有来自虚擬宇宙的力量投射也会同步中止。
    嗡——
    一层幽蓝色的脉衝网从他的胸甲中心向外扩散。
    速度极快。
    不到半秒就覆盖了整个维生舱。
    蓝色的电弧在脉衝网表面跳动。金属质感的网格纹路將维生舱裹得严严实实。
    “切断了!信號切断了!”
    队伍里有人看著动力装甲hud上的数据读数,声音里带著劫后余生的颤抖。
    “脑电波干涉强度在下降!快开枪!趁现在——”
    他的话没说完。
    维生舱里传出了声音。
    很轻。
    乾瘪的嘴唇撕裂时嘶嘶拉拉的声音。
    然后是笑声。
    “呵。”
    “呵呵呵。”
    维生舱里那具本该被量子脉衝网彻底镇压的枯骨,正在笑。
    笑声沙哑。乾燥。像两张最粗號的砂纸在互相摩擦。因为声带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被使用过了,发出来的声音碎得像拼不起来的瓷片。
    但就是在笑。
    而且越笑越大。
    嘴角的血丝被笑裂得更长了。
    然后胸口亮了。
    那具乾瘪的、肋骨根根分明的胸腔正中央,一个旋涡无声地绽开。
    暗金。纯白。漆黑。
    三种顏色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个旋转的涡眼。
    旋涡里的东西不是能量。不是法则。
    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原始、更底层的东西。
    真实源质。
    幽蓝色的量子脉衝网碰到那个三色旋涡的边缘。
    “噗。”
    像肥皂泡碰到了火苗。
    整面脉衝网在接触的瞬间蒸发了。不是被击穿。不是被切割。是网格结构里的量子態被三色旋涡直接改写了底层参数。量子扰断器的工作原理被“否定”了。它的物理基础被“创生”了一个新的版本。
    新版本的功能是:不工作。
    “不——”
    战术队长终於动了。
    他转身就跑。
    但他只跑出了半步。
    因为车顶的降临体动了。
    苏元从三色巨口的牙冠上纵身跃下。
    没有助跑。没有蓄力。
    就是很自然地,像从楼梯上走下来一样,从三色巨兽的头颅上,往下落。
    他的身体在下落的过程中开始解体。
    不是碎裂。
    是化开了。
    从脚尖开始。然后是小腿。膝盖。大腿。腰腹。胸膛。肩膀。脖颈。直到满嘴獠牙的面孔也最后融化。
    他的整个身体在坠落的过程中变成了一条流光。
    暗金。纯白。漆黑。
    三色交织的流光在破碎的实验室里划出一道笔直的弧线,从天花板的缺口处一路倾泻而下。
    它没有碰墙壁。没有碰地板。没有碰那些还在空气中飘散的铁粉。
    它碰到了维生舱。
    碰到了那层量子脉衝网刚才覆盖过的位置。
    毫无阻碍。
    连一丝迟滯都没有。
    流光穿透了一切物理屏障。穿透了维生舱残余的金属外壳。穿透了还在滴著浑浊液体的管线。穿透了那具枯骨胸腔上空的空气。
    然后一头撞进了本体的胸膛。
    “嗡!!!”
    整个001號实验室的空气在这一秒被抽乾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被抽乾了。
    三色流光撞入本体胸腔的瞬间,那个旋涡疯狂地扩张,產生的吸力將周围三米內所有的空气分子全部捲入了漩涡中心。
    失去了空气的空间在零点一秒后被重新填充。
    气流反弹。
    衝击波。
    实实在在的、物理意义上的衝击波,从维生舱的中心向外扩散。
    那些还在试图撤退的战术队员,最近的两个直接被衝击波掀翻了。动力装甲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撞在墙壁上嵌进了水泥里。
    远处的几个被气浪推得连滚带爬。
    战术队长双手抱头扒在地上,动力装甲的面罩贴著满是裂缝的水泥地板。他通过面罩下缘的缝隙,看到了维生舱的方向。
    他看到了。
    那具枯骨在变。
    管子先断了。
    从他的身上插著的十几根粗细不一的输液管和监测管,根根寸断。不是被拔的。是从內部被崩断的。肌肉在膨胀。纤维在重组。原本乾瘪到能数清楚纹路的皮肤,正以一种违反人体生理学的速度变得充盈。
    凹陷的太阳穴鼓了起来。
    深陷的眼眶被肌肉重新填满。
    颧骨上的死皮在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带著暗金色泽的皮肤。
    那些因为长期浸泡在营养液里而发烂的指甲脱落了。新的指甲从甲床里长出来。又硬又亮。不像是指甲。像是爪。
    “咔。咔咔。咔咔咔——”
    骨骼重塑的声音。
    从脊柱开始。一节一节地响。每响一下,那具身体就会抽搐一次,就会拔高一截。
    脊椎拉长了。
    肩胛骨扩展了。
    胸腔的轮廓从病態的內凹变成了宽阔的外弧。
    肋骨不再根根分明了。
    因为肋骨上面长出了肉。
    是真正的肌肉。不是哪个健身房能练出来的那种。每一块肌肉的纤维走向都透著一种野兽般的爆发力结构。力量感从皮肤底下渗出来,像是被压缩了无数倍的弹簧终於被鬆开了。
    然后是骨鎧。
    暗金色的、布满了龙鳞般纹路的渊龙骨鎧,从皮肤表面顶了出来。
    先是前臂。骨质覆层像竹笋破土一样从手腕处向上蔓延,包裹住了小臂。然后是上臂。肩膀。胸口。
    “咔嚓!咔嚓!咔嚓!”
    骨鎧生长的速度越来越快。每一片骨质覆层嵌合的时候都会发出清脆的扣合声。
    从胸口到后背。从后背到腰腹。从腰腹到大腿。
    不到五秒。
    一副完整的暗金色渊龙骨鎧覆盖了全身。
    骨鎧表面,三色法则纹路自发流淌。暗金的秩序线条。纯白的创生迴路。漆黑的否定符文。三种顏色在骨鎧上互相缠绕,像活著的纹身。
    维生舱碎了。
    不是被掰碎的。
    是那具重生的身体从里面一脚踹出来的。
    “嘭!”
    整个维生舱在那一脚下分崩离析。金属碎片和残存的浑浊营养液向四面八方飞溅。
    苏元的脚踩在了地上。
    满地碎玻璃。
    骨鎧的足底踩在玻璃渣上,发出细密的碎裂声。比那些玻璃碎得更彻底的,是战术小队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站在那里。
    一米八五。
    宽肩窄腰。暗金色的渊龙骨鎧贴合著重塑后的身体轮廓,在实验室残存的红色警报灯照射下流淌著冷冽的金属光泽。三色法则纹路在骨鎧表面游走,像是有什么活物在他的皮肤底下爬行。
    脖子上还掛著一截没断乾净的输液管。
    他低头看了一眼。
    伸手,捏住管子,轻轻一扯。
    管头从他的锁骨下方拔了出来。
    没有血。
    伤口在管头离开皮肤的瞬间就癒合了。新生的皮肤上连个疤都没留。
    他隨手把管子丟在地上。
    然后他看到了那台量子扰断髮生器。
    就在战术队长趴著的位置旁边。方形的金属盒子,蓝色的指示灯还在闪烁。是刚才被衝击波震落在地上的。
    苏元弯了弯腰。
    左手捡起了那个金属盒子。
    他打量了两秒。
    指尖微动。
    “嘎吱。”
    超硬合金的外壳像锡箔纸一样在他的手心里皱起来。电路板碎裂的声音闷在变形的金属缝隙里。蓝色指示灯灭了。
    他鬆开手。
    一坨被捏成铁球的废铁“叮噹”一下掉在了地上。
    在满是碎玻璃和乾涸营养液的水泥地面上,滚了两圈,撞到一截机械臂的残肢上,停了。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十六个战术队员。此刻还保持著战斗姿態的,零个。
    还站著的,三个。
    还敢抬头的,零个。
    战术队长从地上爬起来用了八秒。他不是不想快。是动力装甲的伺服系统因为刚才的衝击波出了故障,左腿的液压关节卡在了半屈的位置。
    他跪在那里。
    抬起头。
    面罩后面的眼睛对上了苏元的三色竖瞳。
    他这辈子从没在任何一双眼睛里看到过这种东西。
    不是杀意。不是愤怒。
    是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看蚂蚁的目光。
    然后苏元抬起了眼眸。
    三色竖瞳冰冷地扫过散落在实验室各处的战术小队成员。
    扫得很慢。
    像是在清点数量。
    他的右手抬起来。
    手指鬆鬆地张开。掌心向上。什么都没有。
    但整间实验室里的温度,在这一秒,骤降了十五度。
    不是体感。是真实温度。战术队员动力装甲上的温度传感器同时弹出了警告弹窗。
    苏元的五指收紧了一寸。
    虚空裂了。
    从他掌心的位置开始,无数条暗金色的藤蔓从虚空中爆射而出。每一条都有成年人大腿粗细。每一条上面都覆盖著黑曜石般的鳞片和三色法则纹路。
    它们不是从裂缝里钻出来的。
    是从现实空间的分子间隙里“长”出来的。
    真实源质赋予了它们在物理世界中存在的权限。
    “不不不不不——”
    有人在尖叫。
    藤蔓比尖叫快。
    第一条藤蔓击中了距离苏元最近的那名战术队员。
    动力装甲號称能承受12.7毫米反器材步枪的直射。
    藤蔓穿过了那层装甲,像穿过一张湿纸巾。
    从胸口进。后背出。
    暗金色的尖端穿透装甲背板时带出了一蓬碎裂的合金碎片和断裂的线路。电火花在创口周围炸开。动力装甲的警报系统发出了短促的一声蜂鸣,然后无声了。
    人也无声了。
    第二条藤蔓抽在另一个人的腰间。动力装甲被从中间直接切成了两截。上半截砸在左边的墙上。下半截倒在原地。中间的东西掉了一地。
    红的。白的。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藤蔓在实验室里横扫。
    每一条的轨跡都精准得不像隨意挥洒。它们知道每一套动力装甲的薄弱点在哪里。关节连接处。面罩密封圈。背部散热口。
    比人类的任何格斗术都高效。
    因为效率是建立在绝对力量碾压上的。不需要技巧。只需要更大的力。更快的速度。更硬的材质。
    三条全占了。
    “合金墙壁也別想挡。”
    苏元说了这句话。
    声音沙哑。乾燥。嗓子还没完全恢復。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用砂纸磨出来的。
    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因为有两个战术队员在试图往门外跑。
    藤蔓追上去了。
    连带著他们背后那面三十厘米厚的合金隔墙,一起绞了。
    声音很难听。金属被撕裂的声音和另一种更湿润的声音搅在了一起。
    六秒。
    从第一条藤蔓破空到最后一个战术队员倒地。
    一共六秒。
    实验室里多了十六具不太完整的动力装甲残骸。
    红色的液体从装甲的缝隙里渗出来,和地板上残存的浑浊营养液混在一起,匯成了一滩顏色很复杂的东西。
    藤蔓缩了回去。回归虚空。
    来无影去无踪。除了地上那摊东西之外,什么痕跡都没留。
    这间实验室又安静了。
    只剩下头顶那颗三色巨口低沉的呼吸声,和远处某个管道还在“滴答、滴答”漏水的声音。
    监控室。
    画面是黑的。
    001號实验室的所有摄像设备都已经在之前被三色巨口吃了。
    但声音还在。
    因为实验室角落里有一个备用的音频拾取器,嵌在墙体深处,还在工作。
    所以监控室里的四个人——瘫坐在地上的总管、跌坐在操控台前的矮个子研究员,和另外两个缩在角落里的助理——他们什么都没看到。
    但他们什么都听到了。
    枪声。
    然后是更短暂的安静。
    然后是金属撕裂声。骨骼碎裂声。装甲被揉碎的变形声。还有那些尖叫。短促的。大部分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截断了。也有一两声长一点的。但也没长到哪里去。
    然后又是安静。
    总管坐在地上。后脑勺靠著操控台的金属边角。那是之前他后仰时磕到的地方,现在还在渗血。但他没感觉了。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
    瞳孔放大到了不正常的程度。
    嘴唇在哆嗦。没有声音。
    他的裤子湿了。
    从裤襠一直洇到大腿。座下的地板上洇开了一小滩顏色灰暗的水渍。
    他没注意到。
    或者注意到了。但已经不在乎了。
    矮个子研究员的状態更差。
    他蜷在操控台下面。双手抱著头。十根手指插进头髮里,攥得指节全白了。他在小幅度地前后摇晃,嘴里反覆念叨著同一句话。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
    像一台电量耗尽的玩具。
    整个监控室沉浸在一种让人窒息的绝望里。没人说话。没人动弹。连呼吸都儘可能地放轻了,像是怕那个东西会顺著声音找过来。
    苏元踩著满地血泊走了几步。
    骨鎧的足底每踩下一步,都会发出细微的金属叩击声和液体被踩破的声音。
    他走到那个被藤蔓抽成两截的战术队员残骸前面。
    弯腰。
    从那半截动力装甲的胸腔位置,扒拉出一块还在闪烁著微弱蓝光的东西。
    军用通讯终端。
    二十厘米长的长方形金属板。边角有凹痕,但屏幕居然还亮著。屏幕上跳动著密密麻麻的数据波形和一个不断旋转的三维坐標模型。
    苏元把它拿起来。
    左眼微动。
    那枚纯白的竖瞳中央,漆黑色的否定之力一闪而过。
    通讯终端上那些加密的蓝色防火墙图標,一个接一个地暗了下去。像是有人把它们的开关逐个关掉了。不是破解。是它们“存在”的权限被否定了。
    防火墙没了。
    加密层没了。
    通讯终端里储存的所有数据,在苏元的三色竖瞳面前,像一本被翻开了封面的书,一页一页地摊了开来。
    基地底层架构图。
    人员编制。
    实验体分布。
    能源管线走向。
    以及——
    坐標。
    苏元看著那组坐標数据。
    三色竖瞳的旋涡转了两圈。然后停了。
    在他身后。
    帝途·噬荒號那颗从天穹裂缝挤进现实世界的三色巨颅发出了一声低沉到让整栋建筑都在颤抖的轰鸣。
    车厢內。小火双手撑在操控台上。
    他的金色竖瞳里满是泪水,但嘴角是笑著的。
    笑得又傻又灿烂。
    因为他感觉到了。
    主人的本体,活过来了。
    那个信號,那股从本体胸腔里传回来的、带著真实血肉温度的共鸣波动,让他的核心果实安稳地搏动了一下。
    是活的。
    是热的。
    是真的。
    他控制著噬荒號的巨口发出了那声轰鸣。
    不是威慑。
    是回应。
    是一头忠诚的巨兽在告诉它的王:我在。隨时准备好了。
    苏元听到了那声轰鸣。
    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但他没转头。
    他还在看那组坐標数据。
    脸上的表情从微微扯动的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三色竖瞳里的旋涡越转越慢。然后不转了。
    瞳孔收缩。
    缩到了极点。
    “银河旋臂……”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废土新历3042年……”
    通讯终端上的坐標数据冰冷地跳动著。每一组数字都精確到了小数点后十八位。投影出的三维星图不是太阳系。不是银河系的猎户旋臂。
    是一条完全陌生的、在任何蓝星天文学资料库里都找不到对应项的星系旋臂。
    苏元盯著那组数据,嗓子眼里挤出了最后几个字。
    “这里……根本不是蓝星?”
    声音落下的瞬间。
    苏元的三色竖瞳中旋涡猛地暴转。
    他霍然抬头。
    看向头顶。
    看向那颗噬荒號巨颅顶穿天花板后留下的、黑洞洞的缺口。
    缺口上方是层层叠叠的建筑结构。钢筋。混凝土。金属管道。数据光纤。又是钢筋。又是混凝土。
    几百米厚的地下岩层。
    苏元的右手抬起来。
    掌心向上。
    暗金色的法则纹路从他的掌心蔓延到指尖,每一根手指的骨节上都亮起了微弱而坚定的三色辉光。
    他向上一推。
    不是力量。是意志。
    数万条暗金色藤蔓从他的掌心喷涌而出,带著黑曜石鳞片和三色法则纹路,像一蓬从地狱底部窜出来的参天怒焰,从那个缺口直衝而上。
    钢筋断了。
    混凝土碎了。
    金属管道被藤蔓绞断后向两侧弯折,管道里的液体喷了出来。
    数据光纤被扯断时迸出了细小的电火花。
    一层。
    两层。
    五层。
    十层。
    三十层。
    藤蔓不停。
    它们向上钻。向上撕。向上吞。
    每穿过一层建筑结构,就会有更多的碎片和灰尘从缺口里簌簌地落下来。
    苏元站在原地。满头满脸都是灰。骨鎧上沾满了粉尘和营养液的混合物。
    他不在乎。
    他在等。
    等那束光。
    三十秒后。
    他等到了。
    一缕光从头顶几百米高的地方洒下来。
    穿过被藤蔓撕裂的层层建筑结构。
    穿过飞扬的尘土和碎片。
    穿过暗金色藤蔓之间的缝隙。
    落在了他的脸上。
    浑浊的光。
    带著一种病態的、不健康的暖色调。
    像是阳光经过了太多层大气杂质的过滤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残余。
    苏元眯起了三色竖瞳。
    顶著满脸的灰尘向上看。
    藤蔓在最顶层贯穿了地表。
    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几百米高处被撕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圆洞。阳光从洞口灌进来。
    但那道光不对。
    顏色不对。
    不是蓝星上的那种阳光。
    偏紫。偏红。
    苏元的视力在融合了真实源质之后已经不能用正常的倍数来衡量了。他顺著那个洞口向上望出去,穿过了那些还在飘落的碎块和尘雾。
    他看到了天空。
    紫红色的。
    不是晚霞的那种浪漫的紫红。
    是一种浑浊的、病態的、像是整片大气层都被某种有毒气体污染了的紫红。
    云层翻滚得很低。低到感觉伸手就能摸到。
    云的顏色更深。是暗紫色的。里面翻涌著隱隱的红色闪电。
    在那片废土苍穹下面。
    他看到了地面。
    一片荒原。
    乾裂的。灰黄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乾了所有水分的死地。
    地面上散落著巨大的机械残骸。有的像是某种运输载具的底盘。有的像是建筑模块的外壳。还有一截躺在地上的、锈跡斑斑的巨大机械臂——是工业用的那种——有数十米长,关节处已经完全锈死了。
    风从洞口灌进来。
    卷著沙尘。
    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带著金属锈蚀味和有机物腐败味的复合气味。
    苏元闻到了。
    鼻腔里的每一个嗅觉神经末梢都对这个气味做出了反应。
    这不是虚擬生成的气味数据。
    这是真的。
    风是真的。沙是真的。那片病態的紫红色天空是真的。那些锈烂在大地上的机械残骸是真的。
    全都是真的。
    真实的地球。
    早就没了。
    苏元站在那个被藤蔓撕出来的深坑底部。
    头顶几百米外是一片废土苍穹。
    脚下是满地的血泊和碎玻璃。
    营养液的酸臭味和外界灌入的金属锈蚀味混在一起,灌进他的鼻腔。
    他低下头。
    双眼看著手里那块已经碎了一半屏幕的军用通讯终端。
    坐標数据还在跳。
    废土新历3042年。
    银河旋臂。gr-7784-delta区。
    苏元把通讯终端攥在手心里。
    骨鎧覆盖的手指收紧。
    屏幕在他的掌心里发出了细微的碎裂声。
    三色竖瞳的旋涡重新转了起来。
    慢。
    稳。
    带著一种让这片废土苍穹都为之变色的飢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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