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过老大人。”
    伊稚衍坐下,诉说著他的感激。
    同时,也不忘细说著他们的不易。
    “......牛羊马匹没了,只剩下被拋弃的牧场,那里有尸鬼,有狼群,但就是没给我们剩下活路。”
    再优秀的匈奴勇士,也不可能仅靠双脚在草原上立足。
    更何况,他们出身的部族大都已经烟消云散。
    放牧无门,劫掠无路,学顺人种地更是摸不著头脑。
    除了逃命,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李铭抬手,微微示意。
    他不大关心这些胡儿的苦难,蛮夷之地歷来不服教化,多有掳掠。
    李铭所剩不多的同情心,可不是为了用在他们身上的。
    他此刻,只想问问瀋阳府的具体情况。
    “瀋阳府城沦丧,乃你亲眼所见?”
    “老夫要的是实话,若是誆骗於我,只怕早晚也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李铭说著,不忘观察著胡儿的反应。
    心虚、坦然,无非就这两种情况之一。
    答案在伊稚衍开口之前,就已经浮现在李铭心中。
    “老大人,我等带著妇孺老幼,若瀋阳府安在,又何必来投?”
    “不过,若说瀋阳府失陷,確实是我妄加猜测。”
    “但,我找不到瀋阳府不会陷落的理由。”
    伊稚衍说的不快,甚至称得上平稳。
    或许正是这份条理,所以来充当信使的是他,而不是那位边军百总。
    “哦?”李铭追问,“既不是亲眼所见,你如何敢断定?”
    伊稚衍道,“当日仓皇一望,只见围尸之眾苍茫覆於南北,望之无边无沿,城外几无落脚之处。”
    可能是几万,也可能是十万,具体有多少谁又知道呢?
    反正有很多很多,多到他们看见这点儿苗头,就只想著逃命。
    “城虽未破,但恐无倖免之理。”
    “何况我等虽退,却也得见瀋阳城方向烽烟冲天,夜如明炬,可传之数十里外......”
    那绝不是示警的狼烟。
    那是焚城的烈焰,其势滔天。
    ......
    那一日,张辅成令人投了火油,拋下滚木。
    “点起火油!”
    不动则已,一动便是全力。
    张辅成令人毫无保留的將城中积存尽数自城头泼洒。
    三丈高墙,確实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这使得他尚有余力,站在城头调度守军主守南墙。
    火把自城头落下。
    张辅成亲眼看著城下群尸火起,当即便鬆了口气,转身朝马面弩台走去。
    有一什兵丁专门在此操持床弩。
    “瞄准刘师......”张辅成看著城外那道身影,陡然间换了个措辞,“瞄准那具尸帅!”
    他指向那两桿残破纛旗底下的一具尸鬼。
    赫然便是『刘安』的尸躯。
    “开弓,上箭!”
    领队什长著急忙慌的呵斥手下的兵卒们操持床弩上弦。
    稍稍比对了下距离,他们取下足有丈长的床矛。
    换上短了一半,仅一人高的弩枪。
    前者势大力沉,可破铁石,专供在近处破坏攻城器械。
    后者专为远射准备,也只有这样才能够得著那具特立独行的甲尸。
    片刻后,按照张辅成的意思做好准备,什长忙道。
    “太守大人,一切就绪,可以击发了!”
    城下火焰烧得格外旺盛,滚滚热浪升腾而起,让眼前的空气都有些扭曲,泛著褶皱。
    “那还等什么?放箭——!”张辅成咬牙道。
    一定要中啊!
    声音落下,士卒立刻落下击锤,狠狠砸在铸铜机括上,『砰——!』
    『嘣——!』
    绷紧的三根弩弦发出一声爆鸣。
    『嗡——!』
    一桿粗长的弩枪笔直朝著目標直衝而去。
    一箭凌空。
    张辅成亲眼看著它飞过密密麻麻的尸群头顶,衝著独处於远方空地的尸帅身周落去。
    又是数息后,『刘安』尸躯如遭重击,凌空倒飞而出。
    『噗——』
    弩枪破胸而过,隨即在它身后十步开外的一眾甲尸当中又凿出了一条血路,这才结束。
    张辅成亲眼看到『刘安』倒下。
    哪怕尸躯未亡,穿肠破肚的伤势也已经足够严重。
    “吼——!”
    “保......帅......”
    环绕在它身旁的亲卫甲尸在短暂沉默后,咆哮声此起彼伏,彼此之间的身躯围得更近了些。
    它们的躯体挡住了视线。
    “刘师,走好......”
    张辅成再也看不真切那里的情况,只轻声呢喃了一句。
    但他知道,瓦解尸群攻势的最后努力也失败了。
    击其首,根本无法使这些怪物溃散。
    甚至连激怒它们都做不到。
    或许,『刘安』从来都不重要,那只是个锚点......
    尸军追隨它,也仅仅只是跟隨罢了。
    没有指挥,没有號令,就只是跟著,仅此而已。
    尸帅身边的卫队,那些执著於『刘安』本身的甲尸,才是真正意义上有可能听命於它的忠心之尸。
    “关键不是刘师......”
    张辅成鬢角渗出丝丝汗水,他仍是死死盯著城外,趁著火势竭力思索应对之策。
    突然,他看向那两面纛旗。
    看向那两名举旗的甲尸,看向那高、李二位旗官,看向它们身周紧密环绕的更多甲尸。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突然明白了,明白了为何会有如此多的尸军被轻易號令裹挟。
    竟由高丽之境远迈千里之遥而来。
    环环相扣,实在是环环相扣啊!
    『刘安』身旁拱卫著亲卫旗官。
    旗官护著那两面残破却又屹立不倒的纛旗!
    大顺的旗號!
    东征的旗號!
    那才是吸引城外上万甲尸,死生相隨的锚点!
    军中纛旗便是帅意,可尸帅却不是那纛旗。
    似是而非?似是而非!
    “斩將......夺旗?!”
    张辅成的声音陡然拉长,表情也隨即变得有些奇怪。
    “哈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著,指著远方旗帜。
    嘴角笑著,眸中却满是悲戚,不知为何,他笑著却比哭了更显哀意。
    勘破真相之后,心中只有诉不清的苦楚与死寂。
    城下嘈杂的尸吼,迫使张辅成回过神来。
    他指向那两位旗官,“射旗!把两面纛旗统统射倒!”
    “把旗射倒!此军便散了!散了!”
    张辅成就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赌徒。
    他没得选。
    『轰——』
    城外突然传出一声爆鸣,震得墙上眾人东倒西歪。
    “怎么回事?!”
    “报!报——!”
    暂代张辅成守在门楼处的標营校尉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大人,炸了!城下尸堆在火中猛然就炸开了!”
    “那火......那火里混了火油,飞溅四起,根本就熄不下!”
    “已经燃上了城头啊!”
    滔天的火浪,儘管只是余波,都足够把人活活烤死在城墙上。
    更別提那漫天炸开的火星、油脂,从天而降,四散而去。
    片刻间,数段城墙上哀嚎四起。
    守城士卒仓惶四散。
    城內亦是遭受连累,起了火情!
    张辅成再看眼前这位標营校尉,身上鎧甲裸露处也好似遍布著道道烧伤。
    『嘭......』
    张辅成手中长剑摔落在地。
    “刘师,今日兵论学生又败於您手,”他喃喃道,“防线不战而乱,城墙不守而失。”
    “火......成也火乎,败也火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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