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受降大典正式拉开帷幕。
    天色刚亮不久,午门外广场上却笼罩著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肃杀与死寂。没有寻常庆典的丝竹雅乐,只有甲冑摩擦时的冰冷碰击声。
    “跪——!”
    小凳子一声標誌性的公鸭嗓唱喝,如同利刃般撕裂了这片压抑的空气,在广场上久久迴荡。
    如同无形的山岳狠狠压过麦田。
    来自西域三十六国、高丽、安南等藩属的数百名使节,齐刷刷地跪倒。
    双膝狠狠砸在了光洁冰冷的大青砖上。
    几百副膝盖骨磕碰地面的闷响连成一片。
    硬生生在这阳光明媚的大晴天里,砸出了一股排山倒海的沉重压迫感。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甚至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广场两侧,並非以往大典用来装点门面的锦衣仪仗。
    而是从北境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大圣朝重甲武卒。
    一排排寒光闪烁的神臂弩卡满绞盘。那是足以连人带马钉死在城墙上的恐怖大杀器。
    这是大圣朝赤裸裸的武力炫耀,更是对全天下毫不掩饰的死亡威胁。
    西域使臣们只觉得冷汗彻底湿透了中衣,紧紧贴在脊背上。
    心底那点还想趁著互市討价还价的精明算计,此刻全被那冷酷的金属光泽绞得粉碎。
    “哗啦……哐当……哗啦……”
    一阵极其刺耳的、生铁拖拽著石板的摩擦声,从午门幽深的门洞里缓缓传出。
    所有使节的余光都不由自主地瞥向中央那条原本只属於天子步行的御道。
    曾经让整个北境闻风丧胆的蒙剌大汗,额尔敦出现了。
    这位统率数十万铁骑踏破贺兰山的草原霸主,此刻正像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樑的丧家老狗。
    他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御林军,面无表情地向著高台拖拽。
    披头散髮,粗麻囚衣。大圣朝连一个阶下囚该有的体面都没给他留。
    沉重的精钢铁銬死死勒进血肉模糊的手腕。那张曾经属於草原霸主的倨傲脸庞,此刻只剩下病態的瘦骨嶙峋与惊恐。
    御林军像丟垃圾一样,將他狠狠摔在广场绝对中心的白玉石阶下。
    “砰”的一声闷响,满嘴泥沙的额尔敦试图挣扎起身。但肩胛骨处的暗锁猛地一扣,他只能像一只可悲的蛤蟆一样,四肢扭曲地趴在天子脚底。
    就在这时,景阳钟轰然撞响。
    “皇上驾到——”
    伴隨著九天雷动般的钟鼓声,大圣朝的主宰,那个將整个蒙剌帝国亲手送进坟墓的男人,终於出现了。
    林休穿著一身玄底暗金的龙袍,脚步透著股漫不经心的慵懒。
    他走到最高处的御座前,並没有百官想像中那种君临天下的庄严肃穆。
    反而毫无帝王包袱地抬手打了个哈欠。
    活脱脱像是一个大清早被强行从被窝里拽出来上班的豪门大少爷。
    满脸都写著八个大字:朕现在很困,赶紧下班。
    他极其隨便地在宽大的龙椅上坐下。
    手肘往扶手上一撑。
    指关节轻轻叩著龙首。
    然而,真正让在场所有藩国使节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甚至连瞳孔都剧烈收缩,並非这位传说中先天大圆满皇帝的漫不经心,而是那个安静地侍卫在他神座侧后方的女人。
    那是一个容貌倾国倾城、美得几乎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的异族女子。
    许多曾出使过草原的西域使臣一眼就认出了她——草原万民的信仰,长生天在人间的化身,被额尔敦视作眼珠子和蒙剌最后筹码的“草原明珠“,圣女阿茹娜!
    可她现在的模样,比死了还要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昔日那代表著神权与自由的草原辫髮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苟的大圣朝宫廷髮髻,头上斜插著金步摇。
    那身象徵纯洁的雪白祭袍也没了。
    换上的,是一套將脖颈和腰身束缚得严严实实的汉家华服。
    她没有站在大圣朝妃嬪的队列里。
    甚至连个最低级的常在、答应的服饰都没有。
    她站的位置,是“被教化归顺之奴”的专属仪注位。
    那是大典上供下人站立、专门用来侍奉茶水和递送表文的卑微角落。
    她微微垂著头,双手交叠在小腹前。
    仪態標准得连礼部最挑剔的老教条都挑不出毛病。
    那双曾经闪烁著骄傲与灵气的眼眸,此刻就像两口枯井,空洞死寂。
    她完全成了一具只知道执行命令的精巧人偶。
    这种精心设计的展示,比直接斩杀十万大军更让人头皮发麻!
    “不……不……”
    趴在石阶下的额尔敦,猛地僵住了。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御座旁的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被割断了气管的老风箱般破裂的喘息声。
    他三天前只听小凳子来宣旨说女儿被赐名、被教化,便气得吐了血。
    但“听人说”,和活生生“亲眼看著”,完全是两码事。
    看著自己那被视为草原神明的女儿,此刻竟像个乖巧的丫鬟。
    穿著敌人的衣服,驯服地站在仇人身后。
    这种视觉上的凌迟感,让老狼主痛不欲生。
    他的信仰!
    他的血脉!
    他最后的尊严!
    在这一刻,被那繁复的汉家华服和驯服的姿態,当著全天下的面。
    踩在脚底,碾成了粉末。
    额尔敦张大嘴巴,乾瘪的胸膛剧烈起伏,本能在驱使他嘶吼,去唤醒女儿骄傲的灵魂。
    可他发不出声音。他那被拔走了后槽牙、又被极度绝望锁死的喉咙,只能徒劳地发出“呃……啊呃……”的诡异杂音。口水混著口腔里还没癒合的牙血,顺著他歪斜的嘴角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砖上,显得既噁心又悽惨无助。
    直到这一刻,那把名为“大圣强权”的无形钝刀子,在一点点地剐掉他最后一块沾血的皮肉后,才算彻底让他体会到什么叫痛入骨髓!
    他后悔了。他悔得几欲发狂!
    当呼和在野狼谷大败时,他本该倾尽王庭之力去死磕到底。
    可他偏偏选择了“精明”的止损——转身屠灭呼和全族泄愤,拋下子民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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