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是个令人討厌的月份。
    意味著天气冷,病人多,还要准备各种年度总结和学会的投稿。
    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按照往常的惯例,只要没有急诊手术,大部分医生这时候早就应该收拾东西回家,或者去居酒屋喝上一杯了。
    但情人节过后……
    第一外科医局,就变得格外忙碌。
    倒也不是真的有那么多事情。
    南村正二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手里拿著一份早就写完的病歷,装模作样地翻来翻去。
    他很烦躁。
    想回家。
    想去喝啤酒。
    想去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但走不了。
    南村正二偷偷瞄了一眼周围。
    其他的医生也都在。
    大家都和他一样,在假装忙碌。
    这歪风邪气是被天杀的桐生和介给带起来的。
    这个傢伙,才升上专修医,不好好去手术室里待著,非要坐在医局里搞什么学术。
    起初,都以为这只是新晋专修医的三分钟热度。
    毕竞,外科医生也是人。
    下了手术台谁不想去居酒屋喝一杯,或者去小钢珠店放鬆一下?
    但很快,眾人都发现不对劲了。
    桐生和介、田中健司、市川明夫这三人真就住医院了。
    真该死啊。
    大家本来都在医局里面按部就班地熬资歷,平庸是常態,混日子是主流。
    可只要和那三人稍微对比一下,就不行了。
    而对这种变化,感到高兴的人自然也是有的。
    比如水谷光真就是之一。
    反正他是助教授,按时下班也没人敢说他什么。
    反而,在每天晨会时,他还能把这个事情拿出来,用以鞭策眾人。
    “看看人家桐生,刚当上专修医就开始写论文了。”
    “你们呢?”
    “连个病歷都写不明白!”
    这是他最近说得最多的几句话。
    於是,整个第一外科被迫进入了全员加班的战时状態。
    日子就这样在忙碌中过去。
    不仅是医局里,连护士站里也感受到了这种氛围。
    几个年轻的小护士凑在一起,一边整理著输液卡,一边低声閒聊。
    “明天又是桐生医生的手术日啊。”
    “太好了。”
    一个名叫美佳的护士小声欢呼了一下。
    “我想去跟他的台。”
    “你想得美,排班表早就定好了,是井口前辈去。”
    “阿……真可惜。”
    她趴在桌子上,一脸的失望。
    在手术室里,跟谁的台,对护士来说完全是天差地別的体验。
    如果不幸跟的是技术一般、脾气还大的医生……
    那就真的是地狱。
    手术做得慢,一站就是四五个小时,腿都要断了。
    除此之外,还要忍受医生因为操作不顺而发泄出来的怒火。
    “跟桐生医生的台,那就是享受啊。”
    旁边的另一个护士,也是一脸的嚮往。
    “上次我跟了一台脛骨骨折。”
    “你们猜用了多久?”
    “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
    “而且桐生医生也不骂人。”
    “就算是我们递错了钳子,他也只是自己换过来,或者轻声提醒一句。”
    “最重要的是……”
    她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几分红晕。
    “手术做得快,我们就能早下班。”
    “不用加班,不用听医生发牢骚,还能近距离看帅哥。”
    “谁不喜欢啊。”
    这確实是实话。
    在昏暗的手术室里,无影灯打在那样一张专注而年轻的脸上。
    他握著柳叶刀,眼神锐利。
    確实很有魅力。
    唯一可惜的就是,桐生医生最近在忙著写论文,上台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减少了许多。
    替代他的是,是那个冰冷冷凶巴巴的今川医生。
    “唉……”
    眾人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
    在她们朴素的价值观里,医生的战场就应该是手术室里,是在鲜血与钢铁的交鸣中拯救生命。医局里的日历终於翻到了三月。
    前桥市的雪已经开始融化了,路面上全是黑色的泥水,踩上去会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武田裕一最近的心情很不错。
    甚至可以说是1995年以来,他回到了第一外科后,最为舒畅的一段日子。
    “整形外科损伤控制?”
    武田裕一念著这个词,忍不住嗤笑了一句。
    太可笑了。
    太狂妄了。
    太愚蠢了。
    在整形外科的领域里,a0学派就是神,就是圣经,就是不可动摇的真理。
    早期全面手术,坚强內固定,解剖復位。
    这是几代人建立起来的铁律。
    但,一个刚当上专修医的小子,居然想挑战这个?
    想要告诉那些满头白髮的老教授们,说他们坚持了一辈子的理念是错的?
    想要说他们在害死病人?
    上了两次电视,被媒体捧成了神之手,被大家捧成了国民医生,就能忘了自己是谁?
    在灾区那种特殊环境下,他用外固定支架,也確实救了几个人。
    但那是没办法的办法。
    现在回到了拥有无菌手术室、拥有各种先进设备的大学医院,还想搞这些?
    这不就是宣扬投降主义?
    这不就是在给自己的无能找藉口?
    “还是太年轻了啊。”
    武田裕一点燃了一支烟。
    西村澄香那个老太婆果然是老了啊。
    这个曾经铁腕统治第一外科的女皇,也到了该退休的年纪,判断力已经严重下降了。
    居然会同意这种荒唐的选题。
    而第一外科的另一位助教授,水谷光真,他觉得自己的压力是真的大。
    医局教授改选在即。
    在国立大学医院这种地方,不进则退。
    他必须要在西村澄香退休前,拿出足够硬的政绩,才能彻底压过武田裕一这个靠赞助上位的对手。两人的竞爭已经进入了下半场。
    目前的局势对他只是相对有利。
    武田裕一因为之前的“安藤太太投诉事件”和“地震支援队跑路事件”,在声望上跌了一大跤。而他水谷光真,领导有方,在舆论和民心上都占据了上风。
    但……
    这都不能算是关键性的优势。
    两人之间的差距很小。
    结症还是在於,他手底下的医生,大部分是不爭气的。
    瀧川拓平是个老好人,技术平平。
    南村正二是个混子。
    其他的年轻医生,要么还在学怎么打结,要么就是整天想著怎么混日子。
    好不容易出了个今川织,临床技术上確实无可挑剔。
    但……指望她去搞学术、拉关係?
    那他还不如回家睡觉。
    所以,最近这段时间里,他是真的把桐生和介当成自己阵营里的王牌在培养了。
    確实好用啊。
    现在西村教授儘管同意了桐生和介的论文选题,但他心里是没底的。
    群马大学作为新八大医科大学,本来地位就不怎么样,要是再因此被学界批判个体无完肤…他的脸上是真的掛不住。
    於是,他在走出医局时,绕了几步路,去敲了敲桐生和介的桌子。
    两人来到一处僻静地。
    这里有一扇窗户开著,冷风灌进来。
    水谷光真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两根。
    “来一根?”
    “谢谢教授,我不抽菸。”
    “好习惯。”
    水谷光真也不勉强,自己点上了一根。
    火苗在打火机里跳动了一下,隨即化作一缕青烟。
    “论文怎么样了?”
    他吐出一口烟雾,笑容和蔼地问道。
    其实他心心里很慌。
    武田裕一能看出来的问题,他自然也能看出来。
    损伤控制。
    这个概念在腹部外科或许已经有人在提了,但在整形外科,確实是离经叛道。
    “还在整理数据。”
    桐生和介也没隱瞒,实话实说。
    由於数据量有点大,数百个病例,每个都要重新核对iss评分。
    所以,至今初稿还没出来。
    “嗯,严谨是好事。”
    水谷光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將手搭在桐生和介的肩膀上,语重心长。
    “找你出来,是想说关於这篇论文的署名问题……”
    在大学医院里,下级医生的成果,天然就是上级医生的囊中之物。
    即便只是帮忙看了一眼论文標题,那也要在作者栏里面把名字加上去,甚至还要排在前面。听到这里,桐生和介心中一咯噔。
    他已经准备好了开口拒绝。
    毕竟,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是实打实地出了不少苦力,二作是他们应得的。
    然而,水谷光真话锋一转,令人始料未及。
    “桐生君啊。”
    “这篇论文,主要还是你,还有田中和市川他们的心血。”
    “我这个助教授,平时行政事务缠身,也没怎么参与你们的具体研究。”
    “所以,就不掛名了。”
    “你们年轻人更需要这个机会。”
    “多积攒点学术成果,对你们將来的发展有好处。”
    他说得很好听,语气诚恳。
    但实际上……
    即便他现在是助教授,手里的文章已经够多了,但论文这种东西,怎么有人嫌多的?
    只不过……
    这个节骨眼上,求稳才是第一位的。
    怎么说呢,打个比方,桐生和介的这篇论文,其实就像一个炸弹。
    固然是有可能能炸出一片新天地。
    可也可能会被东京那些a0学派的老教授们群起而攻之,说第一外科是在搞歪门邪道,是在给群马大学抹黑呢?
    西村教授反正要退了,可以去赌。
    但他不行。
    武田裕一绝对会抓住这个机会,狠狠地咬他一口,说他“学术把关不严”、“纵容下级医生胡闹”。他这个助教授,肯定要背锅。
    没必要。
    他更倾向於四平八稳的、哪怕没什么新意但绝对不会出错的综述或者病例报告。
    首先保证自己不犯错,在这个基础上,再去为自己积累优势。
    反正他也还没有到要背水一战的境地。
    这倒是让桐生和介感到意外。
    这可不是水谷光真的风格。
    他平时就算是给病人贴个创可贴,只要能上新闻,都得在旁边露个脸。
    “教授,这怎么行呢?”
    桐生和介当即摆出一副惶恐的表情,表情认真。
    “没事,我可以不掛名的。”
    “教授,这不太合规矩呀?”
    “可以破例的。”
    “教授,这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
    两人三辞三让,你来我往之后。
    桐生和介也是明白了水谷光真是真的心意已决,於是一脸诚恳。
    “多谢教授栽培了,我明白了。”
    “不过,为了表达我们对您的感激之情。”
    “所以,在论文的致谢部分………
    “我会特別感谢您的的悉心指导和大力支持。”
    “我会写上,这篇论文是在您的直接启发和鼓励下才得以完成的。”
    “这样,至少也能让学界知道您的贡献。”
    做人是要知恩图报的。
    儘管自己给不了水谷助教授二作,可总不能连致个谢都不肯。
    毕竞对方最近给了他不少便利,无论是手术室的安排,还是各种杂事的豁免。
    水谷光真嚇得手一抖,菸灰都落在了西装裤子上。
    不是?
    以前他觉得桐生君確实挺懂事的。
    但现在,完全不需要桐生君做这种多余的事情啊。
    他赶紧拍掉裤子上的菸灰,连连摆手。
    “那个……桐生君啊。”
    “不用,真的不用了。”
    “我们搞学术的,讲究的是实事求是,我既然没参与,致谢什么的,就免了吧。”
    这时,他已经把笑容收敛了起来,一脸严肃。
    桐生和介还想说什么。
    “可是……”
    “好了!”
    却被水谷光真直接打断了,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强硬。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年轻人要有担当。”
    “这是你们的成果,就要你们自己去承担……哦不,去享受这份荣誉。”
    说完,他像是怕桐生和介再纠缠,把还没抽完的烟扔在地上踩灭。
    “我还有个会要开,先走了。”
    竞是直接转身就走,步履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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