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3月13日。
    桐生和介就提著一个简单的旅行包,来到了前桥车站。
    没有什么送別的感人场面。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工作就是工作。
    今川织已经到了。
    她换上了一件驼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一条剪裁得体的直筒裤,脚上踩著黑色的短靴。
    很乾练,也很时髦。
    完全就是一副东京都市女性的打扮。
    她的手里提著一个旅行袋,旁边还放著一个看起来就很重的文件箱。
    桐生和介走过去。
    “早。”
    “早。”
    今川织把脚边的文件箱拿起来,递了过去。
    “给,拿著。”
    “这是什么?”
    桐生和介提了一下,死沉死沉的。
    “西村教授要在会上发的资料,还有一些病歷复印件。”
    “怎么没见西村教授呢?”
    “她坐专车去,让我们到了东京再匯合。”
    今川织解释了一句。
    教授是有行政级別的,出行有专门的配车和司机。
    而普通医生,就只能自己坐火车了。
    “走吧,进站。”
    今川织提起自己的旅行袋,率先走向了改札口。
    两人坐的是上越新干线。
    从前桥到东京,其实並不算远,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但在心理距离上,却像是跨越了两个世界。
    车厢里人不多。
    桐生和介文件箱放在了头顶的行李架上,然后坐了下来。
    今川织坐在靠窗的位置。
    刚一坐下,她就从包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便当盒。
    “车站便当?”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
    那种包装,那种配色,一看就是车站里卖的最贵的那种“上州和牛御膳”,一份要两千多门。“怎么,你想吃?”
    今川织打开盖子,香气扑鼻。
    她夹起一块牛肉,在桐生和介面前晃了晃,然后一口塞进嘴里。
    “我自己买。”
    桐生和介有些无语。
    “那倒不用。”
    今川织含糊不清地说道。
    “反正是医局出钱。”
    “你的那份,我也帮你买了,在包里,自己拿。”
    她指了指放在脚边的袋子。
    桐生和介伸手去拿,果然还有一份同样的便当,甚至连茶水都准备好了。
    这女人,在花別人的钱这件事上,从来都是不遗余力的。
    “谢了。”
    他也不客气,打开便当吃了起来。
    列车启动。
    赤城山的轮廓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关东平原那单调而广阔的农田。
    “论文,真的没问题吗?”
    吃到一半,今川织突然问道。
    “放心吧。”
    桐生和介咽下口中的米饭,笑了笑。
    “既然敢写,就不怕被骂。”
    “而且……”
    “不管大家怎么骂,数据就是数据,这点是不会变的。”
    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自信。
    今川织转过头,看著他。
    明明只是个刚刚转正的专修医,却总是一副天塌下来都能顶住的样子。
    一个小时后。
    列车驶入了东京站。
    一下车,就能感受到东京特有的那种压迫感。
    人潮汹涌。
    即使不是早晚高峰,这里依然挤满了行色匆匆的人群。
    大家面无表情,脚步飞快,像是一群工蚁。
    这就是东京的节奏,慢一步就会被踩死,停下来就会被淘汰。
    桐生和介护著今川织,挤出了检票口。
    “这边。”
    这女人显然对东京很熟悉。
    熟门熟路地带著桐生和介穿过迷宫般的地下通道,来到了计程车停靠点。
    没有去挤地铁,反正是医局报销。
    两人拦了一辆计程车。
    “高轮王子大饭店。”
    “好的。”
    前桥的计程车还要议价,东京的计程车直接打表,起步价就是600门。
    窗外的高楼大厦一座接一座地掠过。
    桐生和介看著窗外。
    银座、新桥、虎之门……这些只在电视和杂誌上见过的地名,此刻真实地出现在了眼前。
    这就是1995年的东京啊。
    泡沫虽然破裂了,但纸醉金迷的余韵依然残留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街上的行人穿著光鲜,商店的橱窗里摆满了奢侈品。
    “到了。”
    计程车停在了一座宏伟的建筑前。
    高轮王子大饭店,坐落在品川站附近的小山丘上,周围被鬱鬱葱葱的庭院包围。
    门口停满了各种高级轿车。
    门童戴著白手套,恭敬地拉开车门。
    “好多人。”
    今川织看了一眼车窗外。
    这次学会,除了外科学会和整形外科学会的医生们,据说还有厚生省的官员。
    桐生和介付了车费。
    两人走进大堂。
    挑高的大堂金碧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垂下来,地面是大理石拚花。
    “去签到吧。”
    来到接待处,报上名字,领了房卡和会议资料袋。
    “我们在十二楼。”
    “一人一间?”
    “你在说什么傻话?难道你想跟我住一间?”
    今川织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把其中一张房卡扔给他。
    两人坐电梯上楼。
    各自回房放行李。
    约好了十分钟后在大堂匯合,去会场看看。
    桐生和介走进房间。
    標准的商务双床房,但因为是老牌的高级饭店,设施维护得很好。
    他把旅行包扔在床上。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抬眼就能看到东京塔。
    红白相间的塔身,在灰色的城市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
    其实他对这种钢铁造物其实没什么特別的情结,相比之下,他其实更喜欢有人文歷史的建筑。但不可否认,这確实是权力和欲望的象徵。
    他看了几眼,便去换了一套西装。
    不是什么名牌,就是在前桥的百货商场买的成衣,但胜在合身。
    他对著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
    这身皮囊確实不错。
    哪怕只是个普通的专修医,看起来也像是那么回事。
    没过多久。
    咚咚。
    敲门声响起。
    今川织站在门口,她补了妆,嘴唇上涂了顏色更深一点的口红。
    这让她看起来更加生人勿近了些。
    “走吧,西村教授已经到了。”
    “在哪儿?”
    “在会场。”
    “好。”
    桐生和介拿上房卡,关上门。
    电梯下行。
    来到宴会厅所在的楼层。
    门一开,喧闹的人声就扑面而来。
    数百名身穿深色西装的医生们,手里拿著香檳杯或果汁,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这就是日本医学界的顶层生態圈。
    等级森严,壁垒分明。
    东大、庆应这些顶级学府的教授身边,总是围满了人。
    而像群马大学这种地方国立大学的医生,就只能在边缘地带徘徊,寻找机会插进去说两句话。“西村教授!”
    今川织停下脚步,对著前方喊了一声。
    在一群穿著黑色西装的中老年男人中间,西村澄香教授显得格外显眼。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和服,头髮盘了起来。
    “啊,来了。”
    西村教授转过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路上还顺利吗?”
    “很顺利。”
    今川织回答道。
    “那就好。”
    西村教授点点头,然后侧过身,把两人让到了前面。
    “小笠原教授,这就我跟您提过的年轻人。”
    “这是今川织,这是桐生和介。”
    她面带微笑地介绍道。
    小笠原诚司。
    东京大学医学部整形外科教授,日本整形外科学会理事长。
    这可是真正的大人物。
    在整形外科这个圈子里,东京大学就是天,而小笠原教授就是天上的太阳。
    “哦,就是那个神之手?”
    小笠原教授目光在桐生和介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都是媒体的夸大,见笑了。”
    桐生和介退后半步,微微欠身。
    “嗯,谦虚是好事。”
    小笠原教授笑了笑。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的一个年轻女孩。
    “白石,你也来认识一下。”
    听到招呼,女孩便从教授的身后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和桐生和介年纪相仿。
    而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低著头,看著自己的皮鞋尖,这时才抬起头来。
    素麵朝天,却白净得令人印象深刻。
    “白石红叶。”
    女孩对著两人欠了欠身。
    桐生和介回了一礼。
    “这位是白石君,是我们整形外科的麻醉医。”
    小笠原教授笑著介绍了一句,语气很隨意。
    但在场的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能在这种场合被带在身边,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看重。
    “还没有入局。”
    白石红叶补充了一句。
    “是的,还没入局。”
    小笠原教授也不以为意,反而像是习惯了她的这种性格。
    入局,是指结束了研修医的生涯,正式成为医局的一员。
    这个过程通常需要两年。
    在这两年里,研修医要像奴隶一样干活,要忍受上级医生的各种刁难,还要表现出足够的忠诚。只有通过了考察,才能获得资格。
    桐生和介看著她。
    眼神里没有波澜,但心里有些感慨。
    这就是东京大学么。
    一个研修医,就能跟著教授出席这种顶级的学会。
    自己是在阪神大地震中,拚死拚活几天,才得到这个露脸的机会。
    白石红叶同样也在看他。
    眼里带著些审视,还有一种……纯粹的好奇。
    “我看过你在灾区的手术录像。”
    她突然开口说道。
    “是吗?”
    桐生和介礼貌地应了一声。
    白石红叶点了点头。
    “是未剪辑版。”
    “没有心电监护,没有血氧夹,甚至没有呼吸气囊。”
    “是你自己打的麻醉。”
    她说的不是復位有多完美,也不是盲打钢针有多神乎其技。
    “当时只有我一个人。”
    桐生和介解释了一句。
    “不。”
    白石红叶摇了摇头,很认真地反驳。
    “我在意的是时机。”
    “你在给药之后,等了正好三分钟,到了药物起效的峰值,然后你才开始进行骨折復位。”“你一边做手术,一边还在监控病人的呼吸频率。”
    “外科医生通常只管切,不管病人的死活,也不管病人疼不疼。”
    “你不一样。”
    她说完这句话,就又低下了头,看著自己的皮鞋尖。
    今川织看著这一幕,眼帘稍微动了动。
    她能感觉到,这个叫白石红叶的女孩,身上有种同类的气息。
    不是为了钱。
    而是为了某种更加纯粹的东西。
    或许是技术,或许是地位。
    反正,绝对不是那种会在意男人长得帅不帅或者有没有钱的肤浅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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