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红叶將病人资料交了出去后,就转身离去了。
    桐生和介本来还邀请了她一起吃饭,他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合適或者唐突之处。
    毕竟人是来给他送东西的,怎么也该表示下感谢。
    但白石红叶拒绝了。
    今早上临出门的时候,妈妈就面带笑容地跟她说,今天就算天塌下来了,晚上都要回家吃饭。稍微一想,就知道是白色情人节的缘故。
    在这种很容易被误会为不回家是因为要去约会的日子里,白石红叶是万万不敢叛逆的。
    桐生和介也没有强求。
    本来就是出於社交礼貌而邀请的,既然对方不愿意,就算了。
    而且……
    他看见今川织的面色,已经十分不善。
    就算他真的想要跟白石红叶共进晚餐,也该下次再找机会。
    人终究是怕死的。
    两人简单地吃过了晚饭后。
    本来应该是各回各的房间。
    桐生和介把门卡插进卡槽,屋顶的灯亮了起来。
    “看看你明天要做的手术吧。”
    今川织跟在后面走了进来,在门口就踢掉了高跟鞋,赤足踩在地毯上。
    桐生和介伸手解开了纸袋上的缠绕绳。
    將两份资料摆在不同的位置。
    他刚拿起第一张片子。
    今川织就也走了过来。
    儘管她还在生闷气,但只要涉及到专业领域,就会立刻变回干练的专门医。
    “这是第一台?”
    她指著其中一张片子问道。
    “应该是。”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黑白的影像在灯光下显现出骨骼的轮廓。
    脛骨干骨折。
    非常標准,也非常基础。
    骨折线呈螺旋形,位於脛骨中下段,有轻微的移位,但並不严重。
    没有粉碎,没有蝶形骨块。
    这种手术,哪怕是让刚满一年的专修医来做,只要按照书上教的,切开,穿钉,锁定,基本上都不会出大错。
    太简单了。
    这种手术,对於现在的他来说,更像是热身运动。
    小笠原教授人还怪好的……吗?
    “你怎么看?”
    桐生和介没有急著下结论。
    今川织双手抱在胸前,面色认真,盯著片子看了几秒。
    “你看不出来?”
    然而,她却又反问了一句。
    桐生和介看著她,笑了笑。
    也对,今川织毕竟是第一外科中手艺最好的专门医,这怎么可能会难倒她。
    在x光片上,脛骨確实断了,断得很乾脆。
    但……这是个陷阱。
    因为旁边的腓骨是完整的。
    没错,这很反直觉,然而,问题確实是出在这里。
    对於外行来说,断一根总比断两根好。
    在整形外科医生的眼里,这就叫“该断不断的麻烦”。
    在脛骨骨折而腓骨完整的情况下,如果不加干预,腓骨就会像一根撑杆,阻碍脛骨的闭合復位。这就是陷阱。
    如果主刀医生没经验,按照常规流程去做內固定?
    那等著因医疗事故而被起诉吧。
    病人在术后极有可能会出现骨折端分离,或者是脛骨內翻畸形。
    这就是小笠原教授出的第一道考题。
    考的不是手,是脑子。
    “腓骨截骨。”
    “或者,用小直径的扩髓钻,破坏腓骨的支撑力,让它塌陷。”
    桐生和介將片子放下。
    只有破坏了完整的腓骨,脛骨才能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儘管这很残忍。
    但这就是外科。
    为了更大的完整,必须牺牲局部的完整。
    听到这个回答。
    今川织紧绷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一些。
    如果桐生和介连这个都发现不了,那明天的手术也就不用做了,免得丟人现眼。
    “算你过关。”
    她轻哼了一声,但眉眼弯弯。
    她拿起了第二份纸袋。
    里面的资料厚厚的一遝,x光片,ct断层扫描,甚至还有並不常见的mri图像。
    当她的目光落在这些影像上时,面上的轻鬆神色便消失了。
    “跟骨骨折。”
    她轻声地念出了这几个字。
    在骨科领域,有一句话,如果不幸骨折了,只要不是断了跟骨,都还有救。
    而一旦跟骨碎了,这辈子的路就算是走到头了。
    字面意思。
    桐生和介拿起片子,仔细看了看。
    跟骨,也就是脚后跟。
    这是人体负重最大的骨头,结构异常复杂,周围布满了血管神经。
    更麻烦的是,这里的软组织很薄,一旦切开,极易坏死感染。
    影像上的跟骨已经塌陷了。
    sanders分型,ill型。
    关节面断成三块,后关节面塌陷,跟骨的高度丟失,宽度增加。
    如果不做手术,病人这辈子就是个跛子。
    如果做手术,只要有一颗螺钉没打好,或者是復位差了一毫米,那还是个跛子。
    “是想让你知难而退吗?”
    今川织皱著秀眉,这种手术,就算是她来做,也要做好在手术台上站四个小时的准备。
    还不敢保证预后。
    桐生和介摇了摇头,缓缓开口解释。
    “是想看我的基本功。”
    “跟骨骨折,最考验对解剖结构的理解,以及对三维空间的想像力。”
    “以及……”
    说著,他指了指ct上的一个切面。
    “这里的载距突是完整的。”
    “这就是唯一的生机。”
    载距突是跟骨內侧的一个重要结构,也是打螺钉的唯一实地。
    只要这里没碎,手术就能做。
    今川织凑了些,两人的脑袋挨得很近。
    她甚至能闻到桐生和介毛衣上那被烘乾机烘过后的棉线味道,闻起来很舒服的。
    “你看得到?”
    她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在这乱成一锅粥的影像里,想要一眼找出载距突的状態,需要极高的阅片能力。
    “我看得到。”
    桐生和介把片子举高了一些,好让她能看得更清楚些。
    “既然载距突是完整的,那就以此为基准,先把后关节面撬起来。”
    “然后用克氏针临时固定。”
    “最后上钢板。”
    “只要把跟骨的高度和宽度恢復了,这只脚就算是保住了。”
    在“骨折解剖復位术完美”的视野里,这些杂乱无章的碎骨块正在他的脑海中重新构建。他话说得很轻鬆。
    不过今川织知道,这里的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尤其是撬拨復位的那一下。
    力道大一点,骨头就碎了,力道小一点,根本顶不起来。
    “你有把握?”
    “有。”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没有谦虚。
    “切口怎么选?”
    今川织又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切口选不好,或者剥离得太狠,术后皮肤很容易发黑坏死,钢板外露。
    “外侧扩大的l型切口。”
    桐生和介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他有“外科切口缝合术高级”兜底,只要缝合时注意张力,保护好皮缘血供,坏死的概率很低。该说不说,这確实是个好病例。
    难,但是有解。
    既不会让人觉得绝望,又能充分展示主刀医生的技术。
    小笠原教授选的两个病例,確实是用心了。
    “好。”
    今川织也不再多问。
    她相信桐生和介的判断,从他要求上台做克氏针操作的那天起,就没有出错过。
    帮他把片子塞回袋子里,重新缠好绳子后。
    “那就早点休息。”
    今川织整理了一下衣服,穿上了高跟鞋。
    “明天早上八点,別迟到。”
    “知道了。”
    “还有……”
    她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突然停了下来。
    “那个东大的女麻醉医。”
    “少跟她说话。”
    “她是坏女人,別被她骗了,我是为你好。”
    说完,她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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