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
    林天压低声音。
    顾光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很小,但林天读懂了。
    不是时候。
    他爸在让他忍。
    林天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老爷子顾振国一直没说话。
    他拄著金丝楠木的拐杖,浑浊的老眼在两个儿子之间来回扫视。
    老头子活了八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心里清楚得很,老二的话有多少真、多少假。
    但政治从来不是看真假的。
    政治看的是形势。
    现在的形势就是——外面有人在整顾家,不管这个人是谁、动机是什么,顾家必须做出回应。
    做出一个让外面的人满意的回应。
    “都说完了?“
    老爷子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的,苍老,但压得住场。
    “老大。“
    他看向顾光。
    “你怎么说。“
    顾光沉默了三秒。
    他把茶杯放下,声音平稳。
    “爸,该怎么办,您定。“
    没有辩解,没有据理力爭。
    林天心里猛地一沉。
    爸这是认了?
    不对。
    林天仔细看了看父亲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屈辱,没有不甘。
    有的只是一种老猎人特有的耐心。
    他不是认了。
    他是在等。
    等鱼自己往网里钻。
    老爷子盯著顾光看了很久。
    长到祠堂里的人都开始坐不住了。
    “老二,起来吧。“
    老爷子终於收回目光,敲了敲拐杖。
    “跪著像什么样子。“
    顾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老爷子环顾四周,苍老的声音在祠堂里迴荡。
    “既然大多数人都同意,那我做个决定。“
    “即日起,老大暂时卸任內阁职务,回顾氏集团主持大局。“
    “內阁的事务,暂由老二代理。“
    “等外面的事情平息了,再行商议。“
    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散了。“
    顾辉低著头,但嘴角那抹弧度怎么都藏不住。
    几个跟他走得近的元老纷纷围上来。
    三姑顾青从椅子上站起来,经过顾光身边的时候,语气假惺惺的。
    “大哥,別想太多,二哥也是为了家里好。“
    温秋池连头都没转,只是把丈夫的茶杯拿起来,倒掉了凉茶。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倒一杯不值一提的脏水。
    顾光站起身,扣上西装外套的扣子。
    林天跟在父母身后,一家三口往祠堂外面走。
    身后那些窃窃私语、幸灾乐祸的嗡嗡声像苍蝇一样追过来。
    走到门槛的时候,林天停了一下。
    他回头扫了一眼整个祠堂。
    目光最后定在顾辉笑得合不拢嘴的脸上。
    二叔。
    林天心里默默记下了今天在场每一个人的表情。
    你享受这个位置吧。
    坐得越舒服,摔得越惨。
    出了祠堂,院子里的阳光刺眼得很。
    顾光走在前面,脚步平稳,腰背挺直。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温秋池挽著他的胳膊,也是一脸淡然。
    只有林天知道,母亲扶著父亲手臂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白了。
    上了车,司机关好门。
    车子缓缓驶出顾家老宅。
    后视镜里,那座百年大宅越来越远。
    车內沉默了很久。
    “爸。“林天终於开口。
    顾光闭著眼靠在座椅上,像是在打盹。
    “嗯。“
    “你是故意让的。“
    这不是疑问句。
    顾光没睁眼,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你二叔想要那个位置,就给他。“
    “高处不胜寒。“
    “坐上去容易,坐稳了……“
    他顿了顿,终於睁开了眼。
    眼神里没有落败者该有的颓丧,反而透著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
    “那可就难了。“
    温秋池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丈夫。
    参汤的味道在车厢里瀰漫开来。
    她始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林天靠在后座上,掏出手机。
    他翻到一个加密的通讯录,找到一个號码。
    备註沈昭。
    拇指悬在拨號键上方。
    手机屏幕的冷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双暗沉得可怕的眼睛。
    二叔想坐那个位置,行。
    叶凡想借刀杀人,也行。
    那就看看。
    “是我,结果不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嘆息。
    “老顾啊,你怎么就认了?”
    “太亏了,你那个二弟是个什么货色,內阁里谁心里不清楚?”
    顾光看著窗外不断倒退的路灯,轻轻笑了笑。
    “不退这一步,怎么看清谁在水底下憋著气?”
    对面沉默了几秒,瞬间懂了。
    “你这老狐狸,嚇我一跳,我还以为你真打算解甲归田了。”
    “我那个位置,老二想坐就让他先坐著。”
    顾光的声音很低,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过,你和老赵他们,可別让他这几天过得太清閒了。”
    “放心吧。”电话那头冷哼一声。
    “他想接你的班,也得看我们这帮老伙计答不答应。”
    “內阁的门槛,可不是靠在家族祠堂里磕头髮誓就能跨过去的。”
    顾光掛了电话,把手机隨意扔在旁边。
    网已经张开了。
    就看顾辉这只麻雀能蹦躂几天。
    帝都,天上人间顶级私人会所。
    包厢里灯光昏暗,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著昂贵红酒的色泽。
    顾辉靠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满面红光,整个人都透著一股扬眉吐气的劲儿。
    他手里摇晃著高脚杯,旁边坐著几个穿著清凉的陪酒女郎。
    “今天这齣戏太漂亮了。”
    顾凡端著酒杯凑过来,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我爸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一样,我看他以后在顾家还怎么抬得起头。”
    顾辉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他真以为顾家缺了他就不转了?”
    “从明天起,顾家就是咱们的天下了。”
    顾辉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痛快过。
    压在头顶三十年的那座大山,终於被他搬开了。
    坐在包厢角落阴影里的叶凡,冷眼看著这对得意忘形的父子。
    蠢货。
    他心里骂了一句,把手里的菸头狠狠摁灭在菸灰缸里。
    “二爷,高兴得太早了吧。”
    叶凡的声音像淬了冰,瞬间打破了包厢里热烈的气氛。
    顾辉皱了皱眉,对那些陪酒女郎挥了挥手。
    女郎们很识趣地赶紧退了出去,顺手关严了门。
    “叶先生,你这话什么意思?”顾辉放下酒杯,语气已经带了点不悦。
    “內阁的位子只是个开始。”叶凡站起来,慢慢走到茶几前。
    “林天还没死,天枢集团还在正常运转。”
    “你真以为顾光退让是怕了你?他是在拖延时间保全实力。”
    顾辉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他虽然得意,但也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並不傻。
    老大今天退得確实太痛快了,痛快得让他心里有点没底。
    “那你说怎么办?”顾辉盯著叶凡。
    “趁热打铁,直接断了林天的根。”
    叶凡双手撑在玻璃茶几上,身子前倾,像一只要咬人的狼。
    “利用你现在刚拿到手的行政权,直接下令冻结天枢集团在北方的所有核心项目。”
    “理由都是现成的,就说配合审查,防止资產转移。”
    顾辉犹豫了。
    “这动作太大了吧?”
    “天枢集团的盘子那么大,直接冻结,上面要是查下来……”
    他刚刚上位,脚跟还没站稳,不想立刻惹出大乱子。
    更何况,那是顾家自己的產业,真搞垮了,他接手的也是个烂摊子。
    “怕什么!”顾凡在一旁急了。
    他早就看林天不顺眼了,凭什么那个窝囊废能在东海呼风唤雨。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天枢的资金炼一断,林天就彻底废了!”
    “到时候连翻身的资本都没了,整个顾家就全听咱们的了!”
    顾凡的眼睛里闪著贪婪和嫉妒的光芒。
    叶凡冷笑一声,转头看著顾辉。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二爷,你现在心软,等顾光缓过劲来,死的就是你。”
    顾辉咬著牙,脑子里飞速权衡著利弊。
    是啊,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然已经撕破脸逼宫了,就绝不能给老大一家留半点活路。
    “好。”顾辉猛地一拍桌子。
    “明天,我就让人下发正式通知。”
    “天枢的三个重点项目,全部停工待查,帐户一律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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