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厉无刑的回答,寧恆心中稍定。
    无论最终谁胜谁负,秦初墨的性命应当能保住。
    他敏锐地察觉到,若是他要是真的如此简单便要取秦初墨的性命,恐怕在场的几人对他的评价恐怕会大打折扣。
    再凶戾的人,內心深处也渴望身边人是重情重义之辈。
    对燕山七寇这般以兄弟情义维繫的势力而言,情谊二字,恐怕重逾千斤。
    而寧恆也趁机问出了那个一直困扰在他心间的问题。
    “晚辈初至元沧,所见皆是圣地之威,气象万千。”
    “纵使如今两脉相爭,但元沧九峰任何一峰之力,也非我等可轻易撼动。”
    “在此等情势下,於圣女大典强掳元沧圣女……”
    “此举在晚辈看来,无异於以卵击石,稍有不慎便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他目光扫过三人,声音带著不解与凝重。
    “以几位前辈的阅歷与智计,当不会看不透此中凶险才是。”
    “晚辈斗胆一问,诸位前辈的底气在什么地方?”
    “你这是怕了吗?”厉无刑血眼中煞气翻涌,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压下。
    寧恆直视厉无刑那双令人心悸的血眸,“生死之间,焉能不怕!但晚辈既然选择来到这里,就已经做出了抉择。”
    “但我还没有实现对师尊的承诺,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听闻此言,厉无刑目光彻底冷了下来,而上官微的神情则有些玩味。
    一直沉默的曹湘清冷的声音响起,“白古,这不是你该问的事。战场上的兵卒,无需知晓將军的战略。”
    “前辈的意思是,我是战场中可以被將军隨意拋弃的小卒了。”
    曹湘黛眉微蹙,眸中寒意瀰漫:“你缺乏对长辈应有的敬畏!”
    “我们从不做无把握之事,更不会拋弃自家人,这次谅你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我可以谅解你一次。”
    “不过希望没有下次!”
    寧恆心中冷笑了一下,虽然他现在很想懟回去,但还是忍住了。
    毕竟他还要获得这些人的信任,从而探得司空摘星的下落。
    “三妹,不必如此苛责。”上官微温和地开口。
    “对白古而言,我们终究是陌生人,请他入伙的手段也算不上光明。”
    “让他现在就融入我们太过困难,多给他一些时间吧!”
    他转向寧恆,语气带著亲近:“你说师尊是你唯一的亲人,我並不认同。”
    “你是锦弟存於世间的唯一血脉,这份血脉的羈绊,早已將你与我们牢牢系在一起!”
    “只要你放下心防,真心融入这个家,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你便会感受到,我们亦是你的亲人!”
    寧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目光扫过三人:“之前的问题,我可以不问。”
    “但请前辈明示,此番行动需要晚辈做些什么?”
    “若我们需要倚重一个道丹修士……”上官微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那这次行动,恐怕离失败也就不远了。”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跟著我们走一趟即可。”
    “走一趟!?什么意思?”寧恆有些怔住。
    上官微笑容更深:“字面意思,所谓出师有名,而你就是那个『名』。”
    寧恆有些懵,他越来越搞不懂这群人想干什么了,你们又不是什么名门正道,搞什么出师有名呀!
    当了这么久的燕山七寇,现在才来在乎自己的名声是不是有些太晚了。
    ……
    翌日,晨曦微露。
    元沧剑城早已从彻夜未眠的狂欢中甦醒。
    或者说,它从未真正沉睡!
    整座巨城如同被点燃,彻夜燃烧!
    长街之上,彩绸如龙,华灯如昼,將尚未褪尽的夜色映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瀰漫著灵酒佳肴的馥郁香气,鼎沸的人声匯聚成永不疲倦的浪潮,冲刷著每一寸空间。
    宫闕楼阁间,觥筹交错的流光与笑语从未停歇,仙乐縹緲,丝竹管弦之声彻夜不息。
    酝酿了半年之久、令整个东煌为之瞩目的元沧圣女大典,终於在今日破晓时分,拉开了它最盛大、也最暗流汹涌的帷幕!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整座剑城彻底沸腾。
    整个元沧剑城,万人空巷!
    街道之上,人潮汹涌如海,摩肩接踵,翘首以盼。
    浮空宫闕的露台、临街的楼阁雅间,早已被身份显赫的贵胄或一掷千金的豪客占据,无数目光热切地投向昭幽山的方向。
    喧囂的议论声充斥每一个角落。
    他们知道元沧圣女第一站便是元沧剑城,而他们也终於可以见到元沧圣女的绝世仙姿。
    也將看到这届元沧圣女到底还能不能坐稳她的位置,毕竟现在的元沧剑城中满是对她的流言。
    甚至连白古都在控诉他的凉薄,换圣女的言论甚囂尘上。
    期待、质疑、幸灾乐祸……
    种种情绪在沸腾的人潮中交织发酵,为这场本就盛大的典礼,平添了无数变数。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那位处於风暴中心的元沧圣女,將以何种姿態蒞临元沧剑城。
    ……
    元沧,归真殿。
    秦初墨跪坐在殿內祖师画像前,一袭繁复而庄重的元沧圣女袍服,流淌著日月的光辉。
    袍服之上,古老的剑纹与云纹交织,仿佛承载著元沧万载的剑道气运。
    她周身笼罩著一层朦朧而纯净的仙辉,那光辉並非刻意散逸,而是源自生命本质的升华。
    一枚源自仙界的种子,在她道海深处生根发芽,散发出超越凡尘的气息。
    让她整个人仿佛从画中走出,不染尘埃,不食烟火。
    她闭目垂首,气息与脚下这座神峰、与整座元沧剑宗的气机完美交融,浑然一体。
    此刻的她,仿佛就是这片天地的中心,是元沧剑意凝聚的化身。
    任何凡俗的言语,都无法形容其万一的绝代风华。
    而归真峰主则身著峰主法袍、腰挎古朴长剑静立在她身侧,气息收敛到极致,仿若只是秦初墨身边的一位普通护卫。
    他抬头凝视著祖师画像,目光深邃难明。
    青鸞穿过层层森严的守卫,踏入殿內核心区域。
    当她看到画像前跪坐身影的剎那,整个人瞬间失神。
    “这……是秦姐姐?!”
    眼前的身影,夺走了她全部的感知,让她的眼中毫无其他事物。
    那无瑕的仙姿,那与天地共鸣的圣洁气息,让周遭一切黯然失色。
    甚至连一旁归真峰主,都在秦初墨的光芒下被她下意识忽略。
    良久,青鸞才从那震撼心灵的景象中艰难回神,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恭敬侍立一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秦姐姐……就是元沧天命所归的圣女!”
    看到青鸞到来,归真峰主对她微微頷首,隨即迈步远去,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殿宇之外。
    殿內只剩两人。
    青鸞上前,对著画像深深一礼,才低声道:“圣女,飞仙峰已开山迎客。时辰快到了,我们是否该启程前往元沧剑城?”
    她的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担忧。
    这届圣女大典和以往的圣女大典不同。
    按旧例,圣女当先至飞仙峰接受宗主册封、受赐元沧歷代圣女信物及诸圣地祝福,再蒞临元沧受万民朝拜。
    但这次大典却完全反了过来。
    青鸞深知,这趟元沧剑城之行,若秦姐姐不能一举收拢全城气运人心,待她折返飞仙峰时,恐怕连那象徵圣女的信物都难以拿到。
    而最坏的结果便是当著东煌万民之面被剥夺圣女之位!
    那对秦姐姐而言,將是毁灭性的打击!
    想到这里青鸞的內心无比的凝重,如同被万斤巨石压下,“寧大哥……你为何要如此!”
    她无法理解,寧恆究竟想从燕山七寇身上得到什么,竟不惜与贼寇为伍,也要如此伤害秦姐姐。
    但她依旧选择相信,相信眼前这个从小便照顾她的姐姐,拥有逆转一切的力量。
    而听到青鸞的话,秦初墨缓缓睁开了双眸。
    那双眸子,没有愤怒,没有焦虑,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再等一等!”
    “可时间已经不早了。”青鸞蹙眉道。
    她没有回答青鸞的问题,只是优雅地站起身,华丽裙摆如水波般漾开一道完美的弧线。
    秦初墨转过身,目光越过归真殿的重重殿宇,投向了那座云雾繚绕的飞仙峰,声音清冷:
    “我从未答应,要先去元沧剑城!”
    ……
    就在元沧的圣女大典正式拉开帷幕的同时,寧恆却被厉无刑带到了元沧剑城和青元剑城之间一处荒无人烟的荒峰之上。
    目光所及,方圆十里之內,儘是一片毫无生机的灰黄!
    下方是一片被荒山所包围的谷地,没有任何出口。
    按理说,这样的地形在青元剑城生机盎然的辖域內,早该匯聚成一片碧波荡漾的山间湖泊。
    然而此刻,谷底只有稀疏枯黄的杂草在风中瑟缩,大片山体呈现出令人心悸的沙化跡象,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抽乾了所有生机。
    这与外围那青翠欲滴、生机勃发的连绵群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寧恆不禁有些奇怪,在青元剑城的辖域內,竟然还有如此荒芜的地方存在,仿佛有一种特殊的力量在影响此地,让其始终不能恢復生机。
    如果他没有猜错这里,便是燕山七寇准备对秦初墨动手的地方。
    想来这群人还算有些理智,没有打算在元沧剑城中动手,而是准备半路截杀。
    要是燕山七寇打算在元沧剑城中动手,最后还成功了,元沧的圣地名称估计也要让给燕山了。
    不过他有些疑惑,为什么只有厉无形一个人带著他来到这里,其他人干什么去了?
    不可能是厉无刑打算单枪匹马就將秦初墨劫走吧!?
    摇了摇头,寧恆將这可笑的想法甩出脑海,这也太荒谬了一点,即使厉无刑是圣人都不一定能做到这件事情。
    仿佛洞悉了他的疑虑,盘坐於一块风化巨岩上的厉无刑缓缓开口,
    “此地五千年前曾被人以『大荒芜经』强行抽取方圆百里生机本源,至今仍未彻底復甦。”
    “青元剑城因某些原因將此秘强行压下,未曾上报元沧!”
    “时光流转,知情者愈发稀少,最后知晓此地之人已被我等清除。”
    “如今除了我们,没有人知晓青元山脉中隱藏著这么一处地域。”
    “前辈打算在这里动手吗?可秦初墨怎么会来到这里?”寧恆很是疑惑地问道。
    “他们会来的。”厉无刑声音淡漠。
    言罢,便闔上独目,不再言语。
    而寧恆则皱紧了眉头,他有些不明白厉无刑所言的意思,秦初墨怎么会来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但厉无刑肯定不会无的放矢,既然秦初墨不会主动来到此地,肯定是此地有什么特殊之处。
    寧恆目光扫视周围荒山,以及下方的谷地,也缓缓闭上眼睛,將感知提升到极致,细细体察这片荒芜之地的元气流转。
    一种难以言喻的滯涩感笼罩著他。
    空气仿佛凝固,稀薄的元气如同被无形的蛛网粘附,流动得异常缓慢艰难。
    更深处,一种深沉晦涩却令人心悸的无形脉络,深深埋藏在这片荒芜的岩层之下。
    这里埋藏著阵法!不止一座!
    有空间法阵的气息,也有和他手中欺天阵盘相似的阵纹流转……
    他在未竟之塔下见到过星澈用来困锁陆渊的五方五行阵旗,他竟然在周围感受到了同样恐怖的封禁之力。
    寧恆猛地睁开双眼,瞳孔深处残留著些许震惊。
    空间传送!禁錮空间!隔绝天机!
    他好像明白厉无刑要怎么將秦初墨带到这里了。
    秦初墨自然不会来到这里,但她一定会乘坐传送法阵来到青元剑城。
    只要在传送法阵上做些手脚,或者乾脆在传送的过程中干扰截留,便能將秦初墨成功送到这里。
    但秦初墨手中有飞仙剑,虽然她的修为还不足以掌控飞仙剑,但仙器可不是死物,危机关头,飞仙剑必会自主护主。
    若非同等级的仙器帝器,又岂能困住秦初墨。
    即使此处地处隱秘,只要秦初墨祭出飞仙剑,元沧的那位玄微剑圣估计会立即感知到,留给厉无刑的时间又有多久!?
    还是说那位摘星盗圣真的会出手?
    但区区秦初墨,真的值得司空摘星冒著这么大的风险从虚空来到元沧吗?
    她身上到底有什么?竟然值得燕山七寇花费如此代价!
    突然间,一个大胆的想法闪过他的脑海。
    那位摘星盗圣的目標……
    不会是飞仙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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