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闽浙总督李鹤年,率闽浙文武百官,恭迎赵大人。赵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李鹤年走在最前面,躬身的幅度刚刚好,既不失了对钦差大臣的礼数,又不会显得太过卑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今年五十岁,脸上带著一团和气的笑,三缕长髯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的从一品总督官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看著就是个在官场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油条,浑身上下,挑不出半分错处。
    躬身行礼的时候,他偷偷抬眼,打量了一下面前的赵明羽。
    比传闻里还要年轻,看著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姿挺拔,眼神平静,哪怕面对著闽浙全省的文武百官,也没有半分侷促,身上带著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场,完全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可李鹤年心里,却没半分忌惮,反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
    不过是走了狗屎运,靠著手里的洋枪洋炮打了几场胜仗,哄好了年少贪玩的皇上,就真以为自己能权倾东南了?闽浙不是两广,不是他想来就来,想拿权就拿权的地方。这里是他经营了十几年的地盘,上到督抚司道,下到州县小吏,全是他的人,背后还有两宫太后的懿旨,有李中堂的淮军撑腰。赵明羽空有个海防钦差的名头,在福州,他翻不起什么浪。
    今天这场接风宴,他就要让这位年少气盛的赵大人明白,在闽浙这地界,到底谁说了算。
    赵明羽抬手,语气平淡:“李大人客气了,诸位都平身吧。”
    李鹤年应声起身,侧身做出引路的姿势,脸上依旧掛著无懈可击的笑:“赵大人,下官已经在总督府备好了接风宴,专为大人接风洗尘,请大人移步。”
    赵明羽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跟著李鹤年往前走去。
    陆大山、雷豹等人一左一右护在赵明羽身边,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码头上站满了绿营的兵丁,看著列队整齐,规规矩矩,可一个个的眼神都往赵明羽这边瞟,带著审视,带著不屑,还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明摆著全是李鹤年的心腹。陆大山的手一直按在佩刀上,心里的弦绷得紧紧的,只要有半点不对劲,他能瞬间拔刀,护著大帅杀出重围。
    一路走到总督府,门前的广场上,绿营兵丁站得里三层外三层,刀枪出鞘,看著气势十足,实则是在给赵明羽下马威。包龙星走在后面,看著这阵仗,心里暗骂,玩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有什么用?真要是动起手来,你们这些绿营兵,在羽字营面前,连一招都接不住。
    进了总督府大堂,里面已经摆好了几十桌宴席,闽浙的文武官员按品级落座,主位留了两个,一个给赵明羽,一个给李鹤年。
    分宾主落座之后,李鹤年率先端起酒杯,站起身来,说了一大通恭维的场面话。从赵明羽平定东南匪乱,说到护著海疆平安,再到夸讚他是大清的栋樑,少年英雄,话说得滴水不漏,听著全是敬意,可实则没半分真心。
    底下的闽浙官员纷纷跟著举杯,嘴里跟著恭维,可眼神里却没多少敬畏,全是应付了事。他们早就被李鹤年打过招呼了,这位赵大人看著权势滔天,实则就是个空架子,管不著他们的乌纱帽,他们的前程,全捏在李总督和李中堂手里。只要跟著李总督走,抱紧淮系的大腿,就不用怕这位钦差大臣。
    包龙星坐在下面,看著这帮人两面三刀的样子,心里憋著一股火。等著吧,等老子把你们贪赃枉法的帐目全查出来,看你们还能不能笑得这么开心,到时候一个个全给你们擼下来,让你们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场上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李鹤年放下酒杯,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话锋一转,终於进入了正题。
    他朝著赵明羽拱了拱手,脸上依旧带著笑,语气客气得不行:“赵大人,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明羽端著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抬眼看他:“李大人但说无妨。”
    李鹤年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说道:“赵大人,您是皇上亲封的钦差大臣,代管闽浙海防,这东南万里海疆,以后就要劳烦大人费心了。只是这闽浙的民政、军政、財税,还有绿营的日常调度,下官这里有两宫太后的懿旨,还有吏部的正式任命,按理来说,这些分內之事,就不劳烦大人费心了。下官一力承担,绝不会出半点乱子,耽误了朝廷的差事。”
    这话一出,原本热热闹闹的大堂,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官员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了赵明羽身上,等著看他怎么接招。
    闽浙的官员们,心里都鬆了口气。李总督这话,直接把界限划得明明白白,你赵明羽只管你的海防,別的事,半分都別想插手。有两宫太后的懿旨撑腰,有吏部的正式任命,看你能怎么办。他们心里都清楚,今天这话一出口,就等於彻底把赵明羽的路给堵死了,让他在闽浙,彻底成了个摆设。
    方唐镜坐在下面,心里暗道一声来了。果然,一上来就划清界限,拿太后懿旨压人,这老油条,果然名不虚传。这话看著客客气气,实则是直接下了逐客令,明著告诉赵明羽,闽浙的权,你碰不著。他手里捏著茶杯,指尖微微用力,等著看大帅怎么应对。
    陆大山的脸瞬间就黑了,手里的酒杯攥得死死的,指节都泛了白。他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窜了上来,这老东西,脸变得也太快了,刚才还一口一个大人,一口一个辛苦,转头就直接划界限,摆明了是要架空大帅,真当他们是泥捏的?要不是上船之前,大帅反覆交代,不许在宴会上闹事,他当场就得站起来,把这老东西懟得下不来台。
    包龙星气得牙痒痒,胸口不停起伏。什么叫不劳烦费心?皇上的圣旨里,明明白白写著,代管闽浙两省军政要务,全权统筹东南海防。你李鹤年拿太后的懿旨,就想把皇上的圣旨给否了?这不是明摆著抗旨吗?真当皇上年纪小,就可以这么欺负?
    可主位上的赵明羽,脸上却没半分怒意,甚至连手里的茶杯都没放下。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李鹤年这话,就是阳谋。明著拿两宫太后和李渐甫压他,用朝廷的规矩划死权限,让他空有钦差的名头,却什么事都办不成,寸步难行。
    他要是当场发作,就落了下乘,正好给李鹤年递了话柄,转头就能上报两宫太后,说他骄横跋扈,不遵懿旨,欺凌督抚。到时候,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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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明羽放下茶杯,笑了笑,开口说道:“李大人说的是,你是实任闽浙总督,这闽浙的日常民政,自然该由你管。只是本钦差奉了皇上的圣旨,全权统筹东南海防,这闽浙的水师、沿海防务、还有和海防相关的军餉、船只、兵丁调度,自然是归本钦差管。李大人在闽浙多年,应该清楚,海疆不稳,闽浙就不安,这海防的事,可不是单单管著几艘船就行。”
    这话一出,李鹤年脸上的笑,瞬间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赵明羽看著年轻,嘴皮子竟然这么厉害,一句话就把权限给拉了回来,还牢牢占住了皇上圣旨的大义。他原本以为,自己拿太后懿旨压人,这年轻的钦差要么当场发作,落个骄横的名头,要么忍气吞声,认下这个局面,没想到对方竟然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还把皮球踢给了他。
    李鹤年心里冷哼一声,想跟我玩官场话术,你还嫩了点。
    他立刻回过神来,脸上重新堆起笑,拱了拱手说道:“赵大人说的是,海防的事,自然是大人说了算。只是这水师的军餉、兵丁名册、还有船只军械的帐目,都存放在布政使衙门和水师提督衙门。按朝廷的规矩,这些帐目,必须有下官的签字印鑑,才能调出来给大人过目。下官也是按规矩办事,还请赵大人见谅。”
    这话更阴,直接把所有的口子都堵死了。
    就算你管海防,没有我的签字,你连帐目都看不著,连兵丁都调不动,依旧是个空架子。我不给你签字,你就什么都干不了,就算告到皇上那里,我也是按朝廷规矩办事,挑不出半分错处。
    果然,这话一落,底下的闽浙官员立刻纷纷附和。
    “是啊,李总督说的是,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帐目乃是重地,没有总督大人的印鑑,谁敢擅动,那是要掉脑袋的。”
    “我们绿营只管地面防务,海防的事,我们一窍不通,也帮不上赵大人什么忙,只能听李总督的號令行事。”
    “赵大人初来乍到,不懂咱们闽浙的规矩,慢慢就知道了,凡事啊,都得按规矩来。”
    一个个你一言我一语,明著是说规矩,实则是摆明了態度,他们只认李鹤年,不认赵明羽这个钦差大臣。抱团抱得明明白白,非暴力不合作的姿態,摆得清清楚楚。
    雷豹和常威坐在赵明羽身后,手都按在了腰间的转轮手枪上,眼里全是戾气。这帮狗官,摆明了是抱团跟大帅作对,真要是惹毛了大帅,他们当场就能崩了这个李鹤年,看这帮人还敢不敢这么囂张。
    杨天淳坐在角落的位置,低著头,看似在自顾自地喝酒,实则把在场所有人的表情、说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了心里。他已经给这些人一个个都標上了號,等著吧,用不了三天,你们这些人的黑料,就会全摆在大帅的案头上,到时候,看你们还能不能像现在这么硬气。
    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赵明羽非但没发火,反而笑了笑,再次端起了酒杯,对著眾人举了举。
    “既然是朝廷的规矩,那自然是要守的。今天是李大人给我接风洗尘,不说这些公事,诸位,喝酒。”
    眾人见状,都愣了一下,隨即纷纷举杯,心里都鬆了口气。
    他们原本以为,赵明羽年少气盛,肯定会当场发作,闹个不欢而散,没想到竟然就这么忍了下来。看来这位赵大人,也没传闻里那么厉害,不过是个纸老虎,被李总督几句话,就给懟得没脾气了。也是,有太后的懿旨和李中堂撑腰,他一个年轻的钦差,还能翻了天不成?
    李鹤年心里也冷笑一声,果然还是太年轻,没见过官场的这些手段。几句话就给懟回去了,还想染指闽浙的权柄,简直是做梦。接下来的日子,他有的是办法,用规矩磨死他,耗死他,最后让他灰溜溜地滚回广州去。
    接风宴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结束了。赵明羽没再多待,带著眾人,离开了总督府,去了提前安排好的钦差行辕。
    刚一进行辕,关上大门,陆大山当场就炸了。
    “大帅!这李鹤年也太不是东西了!摆明了是要架空您,拿太后的懿旨压人,还有那帮狗官,一个个都跟他穿一条裤子,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包龙星也跟著上前一步,急声说道:“是啊大帅!皇上的圣旨明明白白写著,让您代管闽浙军政要务,他李鹤年拿太后的懿旨,就想把圣旨给否了,这是抗旨!咱们直接上奏皇上,告他一个抗旨不遵之罪!”
    方唐镜摇了摇头,嘆了口气说道:“没用的。现在皇上还没亲政,两宫太后垂帘听政,咱们就算上了奏摺,也会先落到太后手里,最后只会石沉大海,还会打草惊蛇。李鹤年今天这一手,是阳谋,他不跟咱们硬刚,就拿朝廷的规矩堵咱们的嘴,非暴力不合作,让咱们空有钦差的名头,却有劲没处使,寸步难行。”
    这话一出,眾人都沉默了。
    刚才在宴会上憋著的一股火,到了现在,全都变成了无力感。他们手里有兵,有枪,有皇上的圣旨,可对方不跟你打,不跟你闹,就拿规矩磨你,你就算再生气,也没地方发力。总不能真的带著兵,衝进总督府,把李鹤年给砍了吧?那跟造反没什么区別,正好给了李渐甫和两宫太后藉口,到时候,连皇上都保不住大帅。
    就在眾人一筹莫展的时候,赵明羽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脸上依旧平静。
    他把今天宴会上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李鹤年的算计,他看得一清二楚。这老油条,果然名不虚传,最擅长的就是这种软刀子杀人,不跟你硬碰硬,就用官场的条条框框,把你困在里面,磨掉你的锐气,耗光你的耐心,最后让你自己知难而退,灰溜溜地离开。
    以前,不知道有多少官场对手,就这么被他磨死了。
    但他赵明羽,从来不是会被规矩困住的人。
    他抬起头,看著一脸憋屈的眾人,突然笑了。
    “怎么,这就沉不住气了?” 赵明羽的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他李鹤年想拿规矩困死我,想让我寸步难行,那我就偏要走出一条路来。他想玩非暴力不合作,那我就看看,他这个铁板,到底有多硬。”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里闪过一丝锋芒,一字一句地下达了命令。
    “之前定下的三线布局,现在全面启动。”
    “陆大山,你立刻安排,羽字营精锐,分批进驻闽浙边境,找好合適的驻地,隨时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但只要对方敢挑事,立刻给我打回去,出了事,我担著。”
    “是!属下遵命!” 陆大山瞬间来了精神,腰板挺得笔直,刚才的憋屈一扫而空。
    “包龙星,明天一早,你就带著人,去布政使衙门、水师提督衙门,找他们要近三年的所有帐目。他们给也好,不给也好,每天都去,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堵多久。记住,只拿规矩说事,只查和海防相关的帐目,他们挑不出半分错处。”
    “是!属下保证完成任务!” 包龙星眼里燃起了斗志,他就不信,凭他查帐的本事,挖不出这帮人的黑料。
    “杨天淳,你的密探网络,今晚就全面铺开。闽浙所有官员,上到李鹤年,下到州县小吏,所有的底细,所有的黑料,所有见不得光的事,三天之內,我要全部看到。尤其是李鹤年,他跟李渐甫的所有往来,一丝一毫都不能漏。”
    “是!属下立刻去办!” 杨天淳躬身领命,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三道命令下去,刚才还死气沉沉的行辕,瞬间就燃起了斗志。眾人心里的憋屈和无力,全都变成了满满的干劲。他们跟著大帅这么久,从来就没有解不开的死局,没有打不贏的仗。一个李鹤年,一个闽浙官场,算得了什么?
    眾人纷纷领命,转身出去安排任务,行辕里很快就只剩下了赵明羽和方唐镜。
    方唐镜看著赵明羽,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大帅,李鹤年在闽浙经营多年,根基太深,咱们这么一步步来,怕是要耗不少时间。而且李渐甫在京城,肯定不会坐视不理,指不定还会出什么阴招。”
    赵明羽笑了笑,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福州城的夜景。
    “耗著?我可没那个閒工夫,陪他慢慢玩。”
    “他想拿规矩困我,那我就先把他的规矩,砸个稀巴烂。”
    “他不是抱著李渐甫和两宫太后的大腿吗?那我就看看,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这两条大腿,还能不能保得住他。”
    而另一边,闽浙总督府的书房里,李鹤年送走了赵明羽,正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喝著茶。
    他的心腹凑上前来,脸上带著几分担忧,低声问道:“大人,今天您在宴会上,这么直接地懟赵明羽,会不会把他逼急了?他手里可是有羽字营的精锐,真要是闹起来,咱们怕是挡不住。”
    李鹤年放下茶杯,冷笑一声,脸上的和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了官场老油条的阴狠。
    “逼急了又能怎么样?”
    “他有皇上的圣旨,我有两宫太后的懿旨,有李中堂在京城撑腰,闽浙的文武百官都是我的人。他空有个钦差的名头,手里就那点兵马,还能反了天不成?”
    “我就是要让他明白,在闽浙,我说了算。他要是识相,就老老实实地管他的海防,別多管閒事,我还能给他留几分面子。他要是不识相,敢伸手管闽浙的事,我有的是办法,让他灰溜溜地滚回广州去。”
    说完,他拿起笔,铺开信纸,开始给京城的李渐甫写密信,匯报今天的情况,扬言定能把赵明羽困死在福州,绝不让他染指闽浙的半分权力。
    他丝毫没有察觉,钦差行辕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赵明羽的三线布局,已经全面启动。
    一场席捲整个闽浙的风暴,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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