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菜端了上来。
    说不上多丰盛,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三碟冷荤,两碗热菜,另有一盆燉得烂熟的羊骨汤,上面飘著几片葱花和枸杞。
    翎州地处北地,紧邻关北,物產本就不及南面丰饶。
    能摆出这么一桌,已是庄袖用了心的。
    酒也不是什么名贵的好酒。
    一坛翎州本地烧的高粱烧,泥封揭开,辛辣的酒气直衝脑门。
    苏承锦拿起酒罈给苏承武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將就吧。”
    苏承武端起碗。
    “翎州不比京城,也不比你的仙人醉。”
    “能喝就行。”
    苏承锦举碗跟他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入喉,烧得嗓子生疼。
    他咳了两声,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苏承武已经一口闷了半碗,面不改色。
    他放下碗,用筷子夹了一片肉丟进嘴里,嚼了两下。
    “你那身子骨,少喝点。”
    苏承锦没理他,又给自己续了一碗。
    另一桌上,卢巧成、李令仪、顾清清三人也各自落了座。
    庄袖亲自给三人斟了茶,又让丫鬟端了几碟点心上来。
    三人也没客气,各自吃了起来。
    正堂里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方才那一通嘴仗骂过了,两兄弟之间那股子彆扭劲儿反倒散了大半。
    苏承锦夹了块羊肉丟进嘴里,看向苏承武。
    “有件事我想打听打听。”
    “说。”
    苏承武端著碗,眼皮没抬。
    苏承锦用筷子点了点桌面。
    “北地各州的世家,如今还有站著的吗?”
    苏承武嚼肉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手指,靠在椅背上。
    目光在苏承锦脸上停了两息。
    “你问这个做什么?”
    苏承锦没有回答。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苏承武盯著他看了片刻,摇了摇头。
    “没什么站著的了。”
    他伸手拿起酒罈,给自己续了半碗,声音平淡。
    “北地的世家跟南面不同。”
    “南面的世家根基深,动輒传承数百年,族中子弟遍布各州府衙,文官、武將、商帮都有,盘根错节,动一个牵出一片。”
    他將酒罈放回桌上,推到苏承锦面前。
    “北地不一样。”
    “北地苦寒,读书人少,世家大多是以武立本。”
    “要么是当年跟著太祖打天下混了个出身的將门,要么是在卫所里世袭军职的武勛之家。”
    苏承武端起碗,抿了一口。
    “卫所裁撤之后,这些世家的立世之本便没了。”
    “军职没了,兵权没了,养的那些私兵也被打散了。”
    他放下碗,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
    “再加上缉查司在北面率先动手。”
    “苏承明这个人,做事不留余地。”
    “他让缉查司从北面开刀,就是因为北地的世家底子薄,好收拾。”
    “先拿软柿子开刀,练了手,再往南面推。”
    苏承锦点了点头。
    “所以?”
    苏承武轻笑了一声,带著几分嘲弄。
    “所以,北地三州的世家,大部分都死的死,散的散。”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
    “翎州、清州、酉州。”
    “三个州加起来,原来叫得上名號的世家,少说有三四十家。”
    “如今你去查,能称得上还看得过去的,不过是之前一些小门小户,因为家底不厚,反倒没进缉查司的名单,侥倖留了下来。”
    他將手指收回来,用拇指摩挲著碗沿。
    “至於被清算的那些大族,能保住一家血脉不断的,便已经是祖上积德了。”
    苏承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
    没有惋惜,也没有幸灾乐祸。
    苏承锦听完,低头笑了笑。
    “苏承明变厉害了。”
    苏承武端著碗,目光扫了他一眼。
    “变没变厉害,不好说。”
    他喝了口酒。
    “只不过较比之前,肯定是聪明了不少。”
    “至少知道先易后难,先北后南。”
    “这种手段搁在几年前,他是想不到的。”
    苏承武放下碗,身子朝前倾了一寸。
    他那双眼睛盯著苏承锦,带著几分试探。
    “你也打算掺一脚?”
    苏承锦点了点头。
    苏承武的眉毛挑了一下。
    没有追问。
    苏承锦搁下酒碗。
    “关北如今最缺的是什么,你心里也清楚。”
    苏承武没有开口。
    “缺人。”
    苏承锦自言自语。
    “缺的是真正能撑起场面的人。”
    他抬起手,在空中比了个数。
    “关北如今有兵,有粮,有城,有地。”
    “但人丁稀少。”
    “流民涌进来不少,可流民只能种地干活,填不了关北的根基。”
    他看著苏承武的眼睛。
    “我需要一些世家大族过来。”
    “不是过来当大爷的,是过来撑场子的。”
    “办学堂,修水利,开商路,管帐目。”
    “这些事,光靠我和我手底下这些人,做不来。”
    苏承武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叩了叩,目光深沉。
    “你要將世家迁到关北?”
    苏承锦笑了笑。
    苏承武嘆了口气。
    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半晌才开口。
    “你想法倒是不错。”
    他放下手,看著苏承锦。
    “只不过你这般做,岂不是会把关北变成跟大梁腹地一样?”
    “世家这种东西,给它一寸土,它就能长出一丈根。”
    “你把它们搬到关北去,过个几十年,又是满地的豪门大族,又是错综复杂的关係网。”
    “到时候你这个安北王还压不压得住?”
    苏承锦摇了摇头。
    “不一样。”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世家能掌握话语权的,无非就是三样东西。”
    “土地。”
    “军权。”
    “官位。”
    三根手指全部收回掌心。
    “这三种东西在关北,他们一样都拿不到。”
    苏承武盯著他的脸。
    “关北的土地是百姓的,分给流民的也是按人头计、按规矩来的,不是谁想买就能买的。”
    “世家到了关北,拿不到大片土地,就扎不了根。”
    苏承锦將手放回桌面。
    “关北的军权更不必说。”
    “安北军从上到下,从將到兵,全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世家的子弟想从军,可以,从小卒做起,能不能出头看本事。”
    “但想像在大梁腹地那样世袭军职、把持一营一卫?”
    “门儿都没有。”
    他端起碗,晃了晃里面的酒液。
    “至於官位,关北如今百废待兴,用人確实缺。”
    “但我在关北推的是选拔制,不是举荐制,更不是世袭制。”
    “谁有本事谁上,没本事的回家种地。”
    “世家的子弟想做官,行,考出来。”
    “考不出来,祖上再显赫也没用。”
    苏承锦將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三样东西全拿不到。”
    “他们到了关北,就只是一群有学问、有见识的读书人家。”
    “能帮我做事,但翻不了天。”
    苏承武望著他,沉默了几息。
    “那世家凭什么跟你去?”
    这一句问到了点子上。
    苏承武问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
    隨后他的眉头鬆开了,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
    “你是想利用世家不忍血脉断绝这一点。”
    苏承武的声音慢了下来。
    “来做个交易。”
    苏承锦放下碗,笑著点了点头。
    “苏承明在南面清洗世家,手段越来越狠。”
    “被抄家的、被灭族的、被流放的,只会越来越多。”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道。
    “这些世家传承了几代甚至十几代人,就算家主认命了,族中总有血脉不甘心断在这一代。”
    苏承锦抬起头,看著苏承武的眼睛。
    “他们去了关北,我保他们不会被灭族。”
    “这是天大的人情。”
    “全家老小的性命,比什么金银珠宝都值钱。”
    苏承武没有说话。
    “当然,到了关北之后。”
    苏承锦继续说。
    “土地、军权、官位,这三样他们碰不到。”
    “但除此之外,他们会得到他们应有的待遇。”
    “住有房子,吃有粮食,活有营生。”
    “我不会拦著他们做学问,不会拦著他们教子弟读书习字,也不会拦著他们经商行贾。”
    苏承锦將手搁回桌上。
    “倘若他们真有本事,凭自家子弟的才学能耐,在关北再创一番基业,那也是他们的本事。”
    “我不但不拦,还乐见其成。”
    苏承武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端起碗喝了口酒,放下碗,盯著苏承锦。
    “那不还是一样?”
    他的语气带著一丝质疑。
    “你把世家迁到关北,虽然一开始拿不到土地军权。”
    “可你想想,等个几十年呢?”
    “等他们的子弟通过你那个选拔製做了官、掌了权呢?”
    “等他们经商发了財、置了產呢?”
    苏承武的手指在碗壁上叩了一下。
    “人的欲望没有尽头。”
    “今天你能压住他们,你死了之后呢?”
    “还有谁能压住?”
    苏承锦看著自家五哥那张认真的脸笑了笑。
    “你说的没错。”
    苏承锦端起碗,將碗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他將空碗搁在桌上,擦了擦嘴角。
    “是一样啊。”
    苏承武微微一怔。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歪著头看他。
    “五哥,江山代有人才出,儿孙自有儿孙福。”
    他摊开双手。
    “我还能操控著关北千秋万代始终如一?”
    “我这一双手,管得了眼前几十年的事,管不了身后几百年的事。”
    他將手收回来,按在膝盖上。
    “我又不是天上的神仙。”
    苏承武端著碗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盯著苏承锦那双平静的眼睛,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几息,苏承武將碗放下。
    “的確如此。”
    “世家起初也並非生下来就是世家。”
    “谁家祖上不是泥腿子?”
    “有本事的起来了,没本事的烂在地里。”
    “杀光了一茬,另一茬又会长出来。”
    他伸手拿过酒罈,给苏承锦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这种事,挡不住。”
    苏承锦点了点头,接过碗。
    “所以我只做我能做的。”
    “只要不让他们世袭官位,不让他们掌握军权和大片土地,便威胁不到关北的社稷。”
    他举起碗,冲苏承武晃了晃。
    “至於他们的后来人,是否真有本事再创一番基业,那就看他们后来人的造化了。”
    苏承武也举起碗。
    两碗对碰,粗瓷的碰撞声闷响。
    两人同时仰头,一口饮尽。
    苏承武放下碗,长长地吐出一口酒气。
    他拿筷子夹了块肉丟进嘴里,咀嚼了几下。
    目光落在碗底残留的酒渍上,没再接刚才的话头。
    酒过三巡,菜也凉了大半。
    庄袖中途过来添了一壶热茶,又给桌上撤了几碟空盘,换了碟新切的肉。
    她做完这些,在苏承武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安安静静地喝著。
    另一桌上,卢巧成已经吃了个肚儿圆。
    他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的伸了个懒腰。
    李令仪將碗筷摆放整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顾清清將碗筷放好,静静的看著苏承锦的方向。
    菜过五味。
    苏承锦將桌上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拿布巾擦了擦手。
    “我们该走了。”
    苏承武停下咀嚼的动作,看了他一眼。
    “不住一晚?”
    苏承锦摇了摇头。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虽说我不怕被旁人知道身份,但能低调些还是低调些好。”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
    “出去住客栈便是。”
    “我这一路南下,日子多著呢。”
    苏承武放下筷子,也站了起来。
    苏承武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多问。
    他很清楚苏承锦的脾性。
    这个人既然决定了要去南面,那就说明已经有了安排。
    苏承锦朝另一桌上的三人招了招手。
    “走了。”
    卢巧成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拍了拍屁股。
    李令仪拎起靠在椅腿边的佩剑。
    顾清清起身理了理衣衫。
    庄袖站起来,走到苏承锦面前,微微福身。
    “九殿下此行,路上小心。”
    苏承锦朝她拱了拱手。
    “嫂嫂费心了。”
    “今日这桌菜虽然简单,但滋味不差。”
    庄袖浅浅一笑,偏头看了苏承武一眼。
    苏承武抱著双臂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
    苏承锦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著苏承武。
    “待我去南边绑几个世家大族回来,到时候你我再敘。”
    苏承武站在桌边,冷哼一声。
    “带著酒来就行。”
    苏承锦一个趔趄,险些被门槛绊了一下。
    他稳住身子,没有回头。
    “我那仙人醉金贵著呢,一坛三百两。”
    “你当大白菜呢。”
    说完便迈过门槛,头也不回地带著三人往府门走去。
    苏承武站在正堂门口,看著四个人穿过前院甬道。
    卢巧成走在最后面,一脸吃饱喝足的懒散模样。
    李令仪走在他旁边,看见他那副模样,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卢巧成缩了缩脖子,收敛一下神色。
    顾清清跟在苏承锦身侧,並肩而行。
    四个人的身影穿过月亮门,消失在前院的槐树后面。
    苏承武没有追出去送。
    他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叠在胸前。
    片刻之后,府门外传来车轮碾过夯土路面的轆轆声。
    声音由近及远,渐渐听不真切。
    庄袖从正堂里走了出来。
    她走到苏承武身旁,伸手揽住他的胳膊,將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膀上。
    “不进去坐了?”
    苏承武没动。
    他的视线还落在月亮门的方向。
    那道甬道空空荡荡的,日光从槐树枝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在青砖上留下斑驳的影子。
    庄袖看了他两眼,嘴角弯了弯。
    “是不是后悔了?”
    苏承武偏过头。
    “后悔什么?”
    庄袖的眼睛里带著笑意。
    “后悔当初没答应跟他一起去关北。”
    苏承武愣了一下。
    他將目光从月亮门收回来,低头看著庄袖那张明媚的脸。
    “我做事,向来不会后悔。”
    “只是……”
    苏承武將靠在门框上的身子直起来。
    他抬起手,捏了捏庄袖揽著他胳膊的那只手。
    “当初那个只知道画画的小九,如今已经这般厉害了。”
    他鬆开手,嘆了口气。
    “不免有些感慨罢了。”
    庄袖歪著头看他。
    “感慨什么?”
    苏承武转过身,重新望向府门的方向。
    车轮声早就听不到了。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一片虚无里。
    “感慨他究竟是不是我那个九弟。”
    庄袖的笑容微微一滯。
    苏承武没有看她。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总觉得,他不再是当初我认识的那个小九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搓著袖口的布料。
    “面庞没变。”
    “画技没变。”
    “那些习惯,也跟以前一模一样。”
    苏承武的眉头拧了起来。
    “可性子这种东西,真的会变得这般大?”
    苏承武收回视线。
    “以前的小九,在我们这些哥哥姐姐面前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那时候我总觉得,这辈子最没出息的皇子,就是他了。”
    “老大再跋扈,至少有魄力。”
    “老三再愚蠢,至少有狠劲。”
    苏承武停了一下。
    “可小九,什么都没有。”
    “唯一能拿出手的就是画画。”
    “一个皇子,一天到晚关在屋里画画,谁把他当回事?”
    他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如果他早些年的性格真是装出来的,那他装了十几年,为的是什么?”
    “又何必在这个时候显露出来?”
    苏承武自己问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荒唐。
    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算了。”
    “想这些也没用。”
    庄袖伸出手,在苏承武的额头上摸了一下。
    掌心贴著他的额头,停了两息。
    苏承武被她这个动作搞得一愣。
    “干什么?”
    庄袖將手收回来,歪著头看他,脸上是一副认认真真的表情。
    “没发热啊。”
    苏承武的嘴角抽了一下。
    “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庄袖的声音柔柔的,带著点打趣的味道。
    “是不是最近志怪小说看多了?”
    苏承武的脸黑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见庄袖那双水润的眼睛里满是笑意,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庄袖揽著他的胳膊,將身子靠了过去。
    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些。
    “不管怎样。”
    “血脉亲情这种东西,总不能变吧?”
    她將下巴搁在苏承武的肩头。
    “不管他性格变了多少,他还是你九弟。”
    “你还是他五哥。”
    “他有难的时候,你帮过他。”
    “你需要帮忙的时候,他也没撇下你不管。”
    她轻轻拍了拍苏承武的手背。
    “这就够了。”
    “想那么多做什么。”
    苏承武低头看著庄袖搁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
    他笑了笑。
    这一笑里面有什么,说不太清楚。
    “小袖。”
    “嗯?”
    “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通透。”
    庄袖垂下眼,嘴角弯著。
    “那是因为你想得太多。”
    苏承武没有再接话。
    他將庄袖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走了。”
    他转过身,朝正堂里面走去。
    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
    “让人把桌上的菜热一热,留著晚上给我下酒用。”
    庄袖跟在他身后,应了一声。
    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走进了正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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