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荡天音,字字如铁。
    下方泥泞之中,法器委地,群修伏首,再无半分逆乱之心。
    大夏百万武军如渊渟岳峙,军威铸铁。
    大局落定,因果已结。
    沈黎不再多言,大袖微拂,散去横压百里的大罗天境。
    周身激盪的先天道体气机,如长鯨吸水般敛入四肢百骸,再不泄露分毫。
    他负手转身,向著虚空迈出一步。
    缩地成寸,斗转星移。
    周遭的狂热军呼、连天血腥、伏地悲泣,皆在这一步之间被尽数拋诸脑后。
    当云履再次落下时,已是立於雪霄峰后山的听松崖畔。
    崖外云海翻涌,劫后苍州,天光微明。沈黎负手迎风,双眸微闔。
    灵台深处,那尊古朴道鼎静悬於混沌虚空之中,鼎身纹路流转著幽深莫测的光泽。
    歷经大乘绝巔死战、炼化大夏神道本源,他已许久未曾刻意查看源点积累。
    此刻,心念微动。
    道鼎悬於混沌虚空中,古朴无华,鼎身徐徐转动。
    鼎口上方,一行行字跡如星子浮现,逐次亮起,又逐次湮灭,留下一串串淡金色的数字。
    【境界突破:渡劫巔峰】
    【源点+2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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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望:只手镇绝巔】
    【剑葬六尊大乘,横推万载老怪。凶威震慑诸宗,举世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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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望:仙门俯首】
    【一言决数万高阶修士生死,定鼎乾坤,仙凡之律尽出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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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望:人间武祖】
    【传法天下,授凡俗以屠龙之术。立万世基业,开人道纪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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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跡缓缓隱去,道鼎重归沉寂。
    沈黎的意识从道鼎中抽离,他走到石桌对面,坐下。
    桌上的紫砂壶还在,杯里的茶水却早已冰凉,茶麵上漂浮著一片落叶。
    慕容雪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垂下眼帘,看著那杯冷茶。
    “师弟。”她的声音很轻。
    “茶冷了。”
    她没有问他怎么活下来的,没有问他那一身惊世骇俗的修为,更没有提自己为何白了头髮。
    沈黎看著她鬢角的白髮,那是他身死异象显现时,慕容雪因极慟而生的新霜。
    他伸出修长素白的手指,轻轻覆在紫砂壶上。
    一缕灰色的《太上红尘录》法力无声吐露。
    壶嘴冒出裊裊白烟,冷水復沸,松针的清香重新在小院中瀰漫开来。
    “那便重新泡一壶。”
    沈黎提起壶,动作自然地將她杯中的冷茶泼去,重新注入了一杯澄澈的滚水。
    水汽氤氳,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沈黎將茶盏轻轻推到慕容雪面前,目光落在她雪白的鬢髮上,语气一如千年前平淡:
    “师姐,凡元界虽然没有雪。”
    “但这苍州的雪,落得也算应景,喝口热茶吧。”
    慕容雪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颤。
    她终於抬起头,隔著氤氳的水雾,看向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庞。
    眼底那片压抑了千百年的寒冰,在这一刻,无声地融化了。
    红尘万丈,武祖也好,凡人也罢,终究不过这一盏茶的温度。
    …..
    此时,紫竹轩內。
    林月疏握著那件染血的月白新衣,指尖还在轻颤。
    直到沈黎重塑肉身、剑指大乘的气息传回,她那颗几乎碎裂的文心才勉强稳住。
    “我就知道这小子的种,没那么容易死。”
    沈长青推门而入,虽然语气依旧大大咧咧,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紧握的剑柄,却泄露了他方才的道心动盪。
    林月疏瞪了他一眼,眼眶却微红,低声道:
    “黎儿这番惊天动地,怕是又要背负许多。”
    沈长青嘿然一笑,坐到老妻身边,大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天塌了,他现在能顶住,若顶不住,还有老子这把老骨头。”
    “倒是你,这衣服还在缝,如今他这修为,怕是难承其重了。”
    林月疏轻抚衣褶,神色转柔:
    “不管他是什么修为,在我这里,永远是那个在雪霄峰顶等云海的孩子。”
    ……..
    紫寰殿的瓦砾废墟间,三皇子夏弘正提著一柄断了一截的禁军横刀,甲冑上满是紫金色的血。
    他脚下踩著的,是父皇最亲信的南衙禁军大统领的残躯。
    玉璽崩碎时迸发的余波,將整座大殿的偏梁震得粉碎,烟尘在此时才堪堪散去。
    夏弘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抬头望向北方。
    那里,原本横亘天地的十万里气运金龙已经崩散,化作漫天暗金色的流光,正被那个立於雪霄峰巔的月白身影隨手抽取。
    “终究……是成了。”夏弘声音带著一种近乎虚脱的战慄。
    他身后的內侍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
    没人敢在此时称他为陛下,因为这天下的真正主人,此时正负手立在青霄宗的废墟上,一言决大乘生死。
    他低下头,摩挲著手腕上那根已经烧成灰烬的红绳。
    那是沈黎给他的问心线,也是他亲手送生父上路的催命符。
    “传旨。”
    夏弘闭上眼,语气恢復了帝王应有的冷酷。
    “大夏神策军、镇南军,即刻起旗易帜。”
    “尊雪霄峰沈黎为人间武祖,入太庙,与国同戚,凡议论沈道子妄言者,夷三族。”
    ……..
    江南道。
    春雨变成了滂沱大雨。
    但雨水落在青石板上,却不显阴寒,反而泛著淡淡的青色灵光。
    临江铁匠铺里,那个打铁的汉子停下了手中的铁锤。
    他惊奇地揉了摇肩膀,常年劳作留下的暗伤与酸痛,在这场雨水的冲刷下,竟奇蹟般地消散了。
    体內那股刚练出不久的先天真气,游走在经脉中,畅快得仿佛要破体而出。
    茶楼的二楼。
    教书先生推开雕花木窗,看著外头如织的雨幕。
    大夏的国运崩塌了,皇帝死了。
    但对於这茶楼里的酒客、街边的贩夫走卒而言,他们感受不到改朝换代的悲凉,也没有失去神明庇佑的惶恐。
    他们只是觉得,头顶的这片天,突然变高了。
    不再有隨时可能降下的天罚,不再有高高在上、將他们视为草芥螻蚁的仙师。
    教书先生收回目光,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粗茶,用指尖蘸了蘸茶水。
    他在粗糙的木桌上,一笔一划,写下了两个字。
    不是敬天,也不是礼佛。
    而是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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