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杖落地的那一声,像是在世界的底板上敲了一记。
    沉闷,却带著某种不容置喙的宣告。
    滚烫的腐蚀纹路以拐杖为原点,顺著柏油路面的缝隙,向著梟那翻涌的阴影领地蔓延过去。
    梟的影子在接触到黑色印记的瞬间,发出了一种极其尖锐的嘶鸣。
    那声音並非通过空气传播。
    而是无视了物理介质,直接在在场所有人的脑海深处炸响。
    林涛捂住耳朵,只觉得颅骨里嗡成了一片。
    鼻腔里涌出了温热的液体,他用手背一抹,是刺目的红。
    “所有人后退!退到第二道线!”
    他嘶吼著下令,声音被规则碰撞的余波撕成了碎片。
    但队员们还是听到了,或者说,他们的身体本能替他们做出了反应。
    第一道拦截线的装甲车在规则风暴的边缘剧烈摇晃。
    车身上那些精心绘製的符文阵法,此刻像是被火烧过,一片片地剥落捲曲。
    三辆几十吨重的装甲车,在这场超出人类认知范围的碰撞面前,脆弱得如同纸壳。
    但就在这混乱的退潮中。
    陈铁却拒绝了林涛伸过来的手。
    他半跪在地上,刚刚重生的双腿还在往外渗著黑色的血水。
    那些血水落在地面上,瞬间就被附近游离的规则余波蒸发成了灰雾。
    “我不走。”
    陈铁的声音很轻,被淹没在了嘈杂的撤退声中。
    但林涛听见了。
    “你他妈疯了?”
    他顶著脑海中的剧痛,一把攥住陈铁的胳膊,“你的腿还在流血,再待下去连诅咒都要被绞碎了!”
    “我知道。”
    陈铁抬起头,看著前方那片已经分不清天地的规则风暴。
    在那团翻涌的黑暗里。
    陆玄的轮廓已经快要看不见了。
    他的右半身完全融入了梟那漆黑的阴影之中,左半边的身体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晦暗。
    他还站著。
    但已经不像是一个活人在站立。
    更像是一根即將燃尽的蜡烛,只剩下最后一点芯子在苦苦支撑。
    “他在替我们扛著。”
    陈铁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
    他看了一眼林涛,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在紧急撤离的装甲车队。
    “他要是倒了,后面的人接不住。”
    “你带队退到第二道线去,那里有周墨先生的字阵,能拖一拖。”
    林涛咬著后槽牙,太阳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那你呢?”
    陈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將手伸进贴身的口袋,摸出了陆玄给他的铅制小盒。
    用指腹在盒面上蹭了两下,蹭掉了上面的灰尘。
    然后他站了起来。
    双腿上的黑血还在流,但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向了那片正在互相吞噬的黑暗。
    “陈铁!”
    林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铁抬起一只手,朝后挥了挥。
    那个动作很隨意,就像是平时在食堂里跟同事告別。
    “明早食堂的肉包子,记得帮我留两个。”
    话音未落。
    他那宽厚的脊背,已经毫无滯涩地撞入了规则风暴的边缘。
    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起来,皮肤表面传来的灼烧感和虚无感交替出现。
    一会儿觉得自己正在被烧化,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根本就不存在。
    陈铁咬著牙,一步步往前蹚。
    每走一步,身后那片虚幻的村庄虚影就亮一分。
    那些已经消逝多年的村民们,再一次从幽暗中站了起来。
    他们跟在陈铁的身后。
    老人,妇女,孩子。
    隔壁的刘婶子手里还攥著半截没纳完的鞋底。
    村东头的瘸腿张叔扛著那把豁了口的锄头,走得一瘸一拐,却没掉队。
    还有几个毛头小子,光著脚丫子跟在大人身后,眼睛亮得像是要去赶集。
    他们的面容在规则的风暴里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但脚步,始终和陈铁保持著同样的节奏。
    陈铁走到了陆玄的身边。
    他看著面前这个已经快要被厉鬼吞噬殆尽的男人。
    陆玄的左手还死死地按在胸口上。
    指甲已经完全嵌入了血肉里,整只手掌都是血。
    他的嘴唇还在动。
    “二十一。”
    “二十一。”
    那个数字还在跳动。
    他还在数。
    陈铁站在他的身侧,没有说话。
    他只是將那个铅制的小盒子,轻轻塞进了陆玄被阴影吞噬了一半的风衣口袋里。
    然后,他转过身。
    面朝著那两只来自深渊的厉鬼。
    张开了双臂。
    身后的村庄虚影在这一刻彻底凝实。
    每一个虚幻的村民,都化作了一堵厚实的人墙。
    刘婶子守在自家的灶台前,瘸腿张叔扛著锄头挡在了田埂上。
    那几个毛头小子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像是在等放牛的爹回家。
    他们不是在攻击。
    只是在挡。
    用最朴素的方式,用这些年扎根在陈铁骨血里的乡土厚重,去硬接那两道足以碾碎一切的规则碰撞。
    铺路鬼乾枯的灰色脸庞,僵硬地抽动了一下。
    它手中的漆黑拐杖,重重地顿在柏油路面上。
    一股浓黑的腐蚀印记,像毒蛇般贴地游走,直接撞上了陈铁身后的村庄虚影。
    “轰——!”
    那种铺路的绝对规则,从正面瞬间拍来。
    陈铁发出一声闷哼,身体猛地一滯。
    他的胸膛却毫无徵兆地塌陷下去,凭空绽开几个漆黑的血洞。
    血肉在深渊的碾压下化为齏粉,又在诅咒的驱使下疯长。
    碎裂,重组。
    再碎裂,再重组。
    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凌迟。
    无限循环。
    但他没有倒。
    他的双脚像是长在了地面上,被黑色的血水焊死在了柏油路面的裂缝里。
    漫长的绞杀中,身后的村庄虚影在一层层地剥落。
    那些村民的面容在被抹除,身影在被吞噬。
    刘婶子是最先消失的。
    她手里那半截鞋底在风暴中化成了一缕白烟。
    瘸腿张叔没有回头看她,他只是把锄头往地里又插深了半寸。
    然后像旧照片褪色一样,从边缘开始无声碎裂。
    村庄在一间一间地塌。
    灶台没了,田埂没了,连那口吃水的老井,也在风暴里变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最后只剩下村口的那棵老槐树。
    几个毛头小子蹲在树底下,直到风暴的余波漫过了头顶。
    他们才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
    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转身朝著更深的黑暗里跑去了。
    像是放了学往家赶。
    城北的夜空下。
    一个死不了的人,带著一村子死去的魂。
    在两头深渊厉鬼的规则夹缝里,硬抗著每一秒的崩塌,兀自地撑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很窄。
    只够一个人站立。
    但陆玄需要的,也正好只是这一个人的空间。
    “十七。”
    陆玄的嘴唇还在动。
    数字熬过了漫长的死寂,还在往下跳。
    他的左手按著胸口,那里的心跳声已经弱到几乎听不见了。
    但它还在跳。
    因为在陈铁撑开的那道缝隙里。
    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不是来自於任何灵异力量。
    而是一丝属於生者的人间气。
    透过那个被塞进口袋的冰冷铅盒,沾染著陈铁刚才握住时留下的血温,传递到了他仅存的半边身体上。
    那点余温很小。
    小到在这场规则的风暴里,连一粒火星都算不上。
    但它恰好够用。
    够让陆玄知道。
    他还活著。
    他数的那个数字,还有意义。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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