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绝那只囂张的脚,以一种丝滑且不留痕跡的方式收了回来。
    不仅收了回来,他还顺势用脚尖把刚才踢歪的门槛给拨正了。
    然后他转过身,自然地抚平了衣服上並不存在的褶皱。
    那张俊美无儔的脸上,上一秒还是寧死不屈的铁骨錚錚。
    这一秒已经换上了悲天悯人的大义凛然。
    “爹,我觉得你说得非常有道理。”
    秦绝清了清嗓子,迈著四平八稳的步子走到老王爷面前。
    他甚至还贴心地拎起紫砂壶,帮老爹把空了一半的茶杯倒满。
    “刚才是我草率了,没有深切体会到父亲大人的一片苦心。”
    “身为北凉世袭罔替的王,怎么能只顾著自己的儿女情长?”
    “为了北凉三十万铁骑的未来,我个人受点委屈算什么!”
    老王爷端著茶杯,斜著眼睛上下打量著他。
    “哦?你刚才不是还要去踹人家的花轿吗?”
    “不是说寧愿从听潮亭顶上跳下去,也绝不接受包办婚姻吗?”
    “风太大,您老人家肯定听错了。”
    秦绝面不改色心不跳,一脸正气地拍了拍胸脯。
    “为了大局,为了北凉的千秋霸业,莫说是联姻。”
    “就算是牺牲本王的绝世色相,那也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啊爹!”
    老王爷看著自己这个脸皮比北凉城墙还要厚的儿子,忍不住噗嗤一声乐了。
    “你小子这变脸的速度,去川蜀学过变脸吧?”
    秦绝嘿嘿一笑,熟练地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搓了搓手凑了过去。
    “爹,咱们別扯那些没用的,先说说这位苏家大小姐。”
    “这种级別的富婆……咳,这种级別的名门闺秀,怎么会看上我?”
    “虽然我长得確实惊为天人,但我这北凉魔头的名声可不太好听啊。”
    这確实是个现实的问题。
    苏金儿可不是什么深闺里只知道绣花作诗的傻白甜。
    身为江南首富苏家的独女,她十四岁就开始接管家族庞大的商號。
    那是號称算盘一响黄金万两,跺一跺脚整个江南商界都要地震的人形聚宝盆。
    这种女人精明到了骨子里,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跑来北凉做小?
    老王爷抿了一口茶,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还能为什么?图咱们北凉这把天下最硬的刀唄。”
    “现在大周朝廷乌烟瘴气,女帝被权臣架空,各地藩王蠢蠢欲动。”
    “江南那块流油的肥肉,谁看著不眼馋?”
    老王爷冷笑一声,粗壮的手指在桌案上重重敲了两下。
    “苏家有富可敌国的钱,却没有守住这笔钱的兵权。”
    “这就像是一个三岁小孩抱著金砖在闹市里招摇过市。”
    “迟早被人连皮带骨吞得乾乾净净。”
    秦绝一点就透,立刻领悟了这其中的底层商业逻辑。
    “所以苏金儿主动找上门,想用这惊天的嫁妆当保护费?”
    “她要借我北凉的赫赫凶名,去震慑那些对苏家心怀鬼胎的豺狼虎豹?”
    “没错,这是一场完美的权钱交易。”
    老王爷点了点头,对这个儿子的政治和商业嗅觉非常满意。
    “人家姑娘也痛快,直言不需要正妃的名分,只要北凉军的绝对庇护。”
    “那几十条江海商船和三座大型铁矿,就是她交的投名状。”
    秦绝听完,忍不住一拍大腿,当场叫绝。
    这哪里是娶老婆?
    这分明就是一场最高级別的资產重组和商业併购案啊!
    对於苏金儿这种清醒且现实的顶级女强人,秦绝不仅没有任何反感,反而充满了强烈的欣赏。
    大家都是聪明人,各取所需,直奔主题。
    这就省去了多少弯弯绕绕谈情说爱的麻烦。
    “好!这门亲事本王接了!”
    秦绝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紫砂壶都跟著跳了起来。
    “既然苏大小姐这么有诚意,那本王绝对让她体会到什么叫宾至如归!”
    他一改之前疯狂抗拒的颓势,双眼放光地拉住老王爷的胳膊。
    “爹,咱们几时拜堂?”
    “流水席一共摆了多少桌?收礼的帐房安排了几个靠谱的?”
    “这种级別的强强联姻,礼金起码得收个上百万两白银吧?”
    “要是低於这个数,都对不起苏小姐那江南首富的排面!”
    老王爷被他这副彻底掉进钱眼里的財迷样搞得哭笑不得。
    “你个臭小子,刚才还死活不干,现在问我要礼金了?”
    “废话,不要白不要啊!”
    秦绝理直气壮地摊开双手。
    “我都出卖肉体去和富婆联姻了,赚点辛苦费不是理所应当吗?”
    “快快快,把沈万三给我叫来。”
    “我要亲自跟他对对帐,这波庞大的礼金绝不能让下面的人给贪了去!”
    就在秦绝满脑子都在算计著,怎么把这场大婚的经济效益疯狂最大化时。
    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悽厉的哀嚎声。
    这声音简直如丧考妣,比死了亲爹还要悲惨三分。
    “王爷啊——世子爷啊——”
    “救命啊——”
    伴隨著杀猪般的惨绝人寰的叫声,一个圆滚滚的胖子连滚带爬地衝进了书房。
    这胖子怀里死死抱著半人高的厚重帐本,跑得满头大汗,头顶的幞头都跑歪了。
    刚一进门,他就精准地一个滑跪,直接出溜到了秦绝的脚边。
    然后一把死死抱住了秦绝的大腿,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
    秦绝被这突如其来的抱腿杀搞得浑身一激灵。
    低头一看,这不是他最器重的钱袋子,北凉大总管沈万三还能是谁?
    “沈胖子你发什么癲?”
    “本王今天大喜的日子,你在这给谁號丧呢!”
    秦绝嫌弃地甩了甩腿,企图把这块几百斤的牛皮糖甩掉。
    结果沈万三抱得比烙铁还要紧,十根胖手指死死扣在一起,就是不撒手。
    “世子爷啊,您可算答应这门亲事了!”
    沈万三抬起那张肉嘟嘟且布满泪痕的脸,激动得满脸的横肉都在哆嗦。
    “您要是再不娶这个富婆过门……”
    “咱们北凉的国库,可就要彻底破產了啊!”
    秦绝愣了一下,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破產?”
    “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东西?”
    “本王刚从江湖上搜颳了整整十车金银珠宝回来,咱们北凉怎么可能破產!”
    沈万三哭丧著脸,绝望地把怀里的那堆帐本全砸在金丝楠木的地板上。
    纸张散落一地,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赤字。
    “世子爷,您是真不知道咱们北凉现在每天要烧多少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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