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把枪收了。
    对方都把法宝收了,他要是还端著架势,反而落了下乘。
    虚空乱流在两人周围呼啸,但距二人三丈之外便自行绕道,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隔开。
    “改写法则……”王林咀嚼著这四个字。
    他修成混沌灵根的时间太短,满打满算也就几天工夫。
    面对黑衣女子展示的手法,他承认自己確实粗糙得很——拿著一块浑金璞玉当板砖使,暴殄天物。
    “你说的路子,我懂。”
    王林掌心摊开,一缕灰色气流升腾起来。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將其压缩成“墙”或“盾”,而是尝试著让那缕气体渗入周围的虚空法则之中。
    灰色气流接触到空间法则的瞬间,那片区域的法则结构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三秒后,紊乱平復。
    空间法则没有被压碎、吞噬,而是被悄无声息地替换了运行方式。
    那一小片虚空中,乱流停了。
    准確地说,乱流还在,但它们的运动轨跡被重新改写过,变成了以王林为圆心的有序旋转。
    “悟性不差。”黑衣女子面具后面传出一声轻哼,听不出是夸还是损。
    “第一次就能做到局部改写,够天才了。但你少了一环。”
    “哪一环?”
    “意。”
    黑衣女子抬手一指虚空。
    她没有释放任何法力,甚至连灵根都没有催动。但她指尖所过之处,虚空法则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捏住,自动排列成了一串复杂的序列。
    王林认出来了——那是空间法则中最底层的基本运行规律,相当於一门功法的根基口诀。
    “混沌之力改写法则,靠的不是蛮力,也不是技巧,是意志对法则的绝对统御。”
    “你得让天地法则相信,你的意志就是新的规则。”
    王林皱眉。
    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极难。
    天地法则是世界运行的基础,自开天闢地以来便已固化。
    一个修士想要让法则“相信”自己的意志——这跟造反有什么区別?
    “你的生死意境已经圆满。”黑衣女子收手,“用同样的思路去驾驭混沌,別急,你有的是时间。”
    王林把这番话记在心里。
    两人之间短暂地安静了片刻。虚空乱流的呼啸声在远处此起彼伏,偶尔有空间碎片从身侧飘过。
    “走吧,回去。”王林率先开口。
    “回哪?”
    “你不是要见琴儿?”
    黑衣女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她侧过头的角度出卖了某种情绪。
    半晌,她轻声开口。
    “你篡改了她的记忆。”
    “嗯。”
    “厄难医圣的事。”
    “嗯。”
    “你打算告诉她?”
    王林想了想。
    “看情况。”
    黑衣女子没再追问。
    她站在虚空中,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具在乱流的光影中忽明忽暗。
    “那些记忆——”她的声音放低了几分,“不还给她了。”
    王林看了她一眼。
    “厄难医圣是她师傅。她从小跟著他,十几年的师徒情分,一朝得知师傅死在你手里……”黑衣女子摇了摇头,“你当初改她记忆,倒也不全是为了自己。”
    这话说得弯弯绕绕。
    直白点翻译就是——她认可了王林篡改记忆这件事。
    “琴儿这丫头,心思重,看著没心没肺,实际上什么都往心里装。”黑衣女子低声嘀咕了一句,语气跟刚才打架时判若两人。
    王林把九霄雷火枪收入掌心,扭头看她。
    “你倒是很了解她。”
    “我看著她长大的。”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养?”
    黑衣女子沉默了几息。
    “我身上有些东西,不適合靠近小孩。”
    她没解释“东西”具体是什么。
    王林扫了一眼她刚才收走的三重葬棺方向,大概有了猜测。
    那口最里面的棺材——那股极致的寂灭气息,对普通修士来说就是催命符。
    一个婴儿在那种气息的长年侵蚀下,怕是活不到三岁。
    “所以你把她丟给了厄难医圣。”
    “互惠互利。”黑衣女子的语气恢復了淡漠,“而且他医术通天,厄难之体的毒性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王林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这个女人的选择谈不上对错,只是——
    “你这十几年,一次都没去看过?”
    “远远看过几次。”
    “几次?”
    面具后传出一声极轻的吐气。
    “三百七十二次。”
    王林挑了下眉毛。
    三百七十二次。
    这叫“几次”?
    “走吧。”黑衣女子率先迈步,踏入虚空深处。“磨磨蹭蹭,比老娘们还囉嗦。”
    王林没计较她的措辞。
    两道身影在虚空中並行,朝著中州的方向穿梭而去。
    药灵谷外海,仙岛。
    太上玉琴站在观星台上已经足足等了半个时辰。
    她周身的灵力早已消耗殆尽,凤袍上沾著血渍和灰尘,额角有一道浅浅的伤口。但她就那么站著,一手护腹,一手握著栏杆,视线死死盯著王林消失的方向。
    身后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陛下!城中妖修残余已清剿完毕,但西城区的民居坍塌了一大片,百姓伤亡——”
    “处理好善后。”太上玉琴头也不回。
    “是……可陛下,您的伤……”
    “退下。”
    老臣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再多言,躬身退去。
    又过了片刻,虚空中传来极细微的波动。
    太上玉琴猛地攥紧栏杆。
    下一瞬,两道人影凭空出现在观星台上方。
    王林落地稳当,道袍完好无损,气息平稳到让人怀疑他刚才到底有没有打过架。
    他身边站著那个黑衣女子。
    太上玉琴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扫了一遍,最后停在黑衣女子身上。
    “打完了?”
    “嗯。”
    “谁贏了?”
    “平手。”
    太上玉琴沉默了两秒。
    她转向黑衣女子,嗓音平淡。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当娘的。”黑衣女子並不在意她的审视,自顾自整了整腰间的暗银细链。“你是那个太虚女帝?”
    “太上玉琴。”
    “嗯,长得还行。”
    太上玉琴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王林適时插嘴:“回药灵谷再说。你不是要见琴儿?”
    黑衣女子偏头,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具看著让人心里发毛。
    “不去你那药灵谷。”
    她话音刚落,身形就没了。
    王林神识铺开——这女人竟然已经锁定了琴儿的气息,直接闪了过去。
    “这也太急了……”
    他脚下一动,紧隨其后。
    太上玉琴被留在原地。
    她低头看著自己沾满灰尘的凤袍碎边,深深吸了口气。
    “本宫堂堂太虚女帝,在自己的皇宫里,被人当空气。”
    片刻后,那道金色的身影也消失在了夜空中。
    ……
    药灵谷,后山药圃。
    月光洒在层叠的灵田上,各色药草散发著荧荧微光。
    琴儿蹲在一片紫金灵芝旁边,两条双马尾垂到地上沾了泥,露脐装上还掛著一片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树叶。
    她正用手指戳一株灵芝的菌盖,嘴里念念有词。
    “毒性不够……再加半钱腐骨粉?不对不对,会和药理衝突……”
    她腰间別著七八个顏色各异的小葫芦,里面装的全是她最近配的新毒。
    按照李婉儿的规矩,药圃里的灵草不许乱碰,但琴儿一贯是阳奉阴违——白天乖巧得像个好学生,晚上摸过来偷偷做实验。
    空气忽然变了。
    琴儿手上的动作停住。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后背猛地窜上一阵凉意,头皮发紧,整个人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有人。
    不远处的阴影中,凭空多出一道黑色的身影。
    琴儿连想都没想,右手从腰间拽下三只葫芦,啪啪啪全部拔开塞子。
    三道顏色各异的毒雾瞬间瀰漫开来。
    紫色毒,碰到肌肤就腐烂。
    青色噬魂,直接侵蚀神识。
    黑色是琴儿的得意之作——厄难七绝毒,就算化神修士沾上都得脱层皮。
    三种毒物铺天盖地朝那道黑影捲去。
    黑衣女子抬了抬手。
    就这么隨意一抬。
    三道毒雾在距她三尺处齐齐停住,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然后——倒卷回去。
    琴儿眼瞳骤缩。
    她一个翻身跳到三丈外,左手从脚踝处摸出一枚翠绿色的蛊虫,正要弹出去——
    “够了。”
    两个字。
    琴儿手上的蛊虫自己缩回了她指缝里,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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