淥口烟云 作者:佚名
    第二十章 亡命江河
    咸丰三年六月二十七,寅时初,兰关镇沉睡在静夜中。
    阳春码头滴水巷一家客栈的侧门吱呀一声开启,芸娘步履蹣跚而出。她身著粗布衣裳,面色苍白,背著个包袱。三十记杖刑虽然从轻发落,但一介弱女子,终是不禁打,仍是让她皮开肉绽。將养了两日,不能再拖了,必须儘快离开此地。
    “姑娘,这边。”子车英驾著渔船在码头边等著,他晃了晃手中的气死风灯,低声招呼。昨日福如班老班主寧老东想僱船半夜送芸娘离开兰关前往长沙,连问了多家船户,却无人愿接。最后经九夫子许昌其介绍说渔户子车英平素行侠仗义,能急人之难,寧老东遂找到子车英,央求他帮个忙。子车英本就嫉恶如仇,又同情芸娘的遭遇,便答应了。
    寧老东扶著她上了渔船,黑暗中师徒告別。
    “师父!”芸娘眼眶一热,落下泪来。
    寧老东忙道:“芸儿,师傅只能送你到此了,以后你的路自己走,此去江西避祸,路途万万多加小心。”他从怀中掏出一袋银子,“这些钱你拿著,到了江西去找袁州四秀班的严秀莲班主,他原是我师妹,我已修书过去了。”
    “师父为我已破费许多银两,我不能再拿师父的钱了。”芸娘哭著拒绝接钱。
    “傻孩子,这些年你早已替师父赚足了此次案银,你不要推辞了,逃命江湖何处不要花钱,快些拿著,莫耽搁了时间。”
    芸娘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师父恩情,芸娘永生难忘。”
    “快別这么说,是师父对不住你,没护你周全。”寧老东嘆息一声,“你我师徒一场,就此別过,以后你好自为之,不要以师父为念。找个好人家嫁了,將来风平浪静了你能回来看看师父,我就很欣慰了。”
    “师父……保重!”芸娘声音哽咽哭著拜了三拜。
    “保重!”
    子车英灭了渔灯,撑篙离岸,就著稀疏星光小船顺流而下。寧老东在码头挥手,小船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芸娘倦坐船仓中,望著黑暗中渐行渐远的兰关镇,心中百感交集。半个月前,她还是湘东名旦,台上风光无限的角儿,如今却成了亡命他乡之人。
    船行半日,到了櫧洲地界,正逢当地赶集之日,遥望江边墟集上人声鼎沸,便过而不停,以免露了行踪。
    午后,小船在一处岸柳垂荫的回水湾暂歇,此地名为霞湾。子车英生火做饭,简单吃过午饭,子车英刚刚撑船离岸,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芸儿姑娘,快躲进舱里!”子车英喊道
    芸娘慌忙躲入船舱,透过船篷缝隙观望著远处河岸。只见三骑快马沿河岸追来,马上之人皆身著黑衣,腰佩长刀,神色凶悍。
    “打渔的,可曾看见一条乌篷船经过?”为首的黑脸汉子勒马问道,他以为子车英是打渔的。其实也没错,子车英本就是打渔的。
    子车英低头假意整理著渔网,含糊应答:“半个时辰前过去一条,不知是不是你们要找的。”
    黑脸汉子眯眼打量渔船:“舱里装的什么?”
    “当然是鱼囉,打了一上午才打了些鱼。”子车英镇定回答。
    另一汉子突然喊道,“把船靠岸,让我等搜搜看。”
    芸娘心提到嗓子眼,手指紧紧抓著船沿,指节都发白了。
    正当那汉子继续叫喊之际,远处忽然传来呼喊声:“前面可是补爷补一刀?找著人了!”
    黑脸汉子回头望去:“在哪?”
    “有消息说人从櫧洲镇上岸,走陆路往蒲关方向去了。”
    黑脸汉子听闻后顿时不再理睬子车英,三人掉转马头,朝来人疾驰而去。
    待马蹄声远去,子车英方才喊道:“芸儿姑娘,可以出来了。”
    芸娘颤声问:“大哥可知刚才这三人是什么人?”
    “看著像衙门追捕逃犯的。”子车英皱眉,“但又不像,没穿官服,似乎更像江湖帮会人士。”
    二人不敢耽搁,匆匆赶往长沙。
    如此又行半日,夜暮时分终於到得长沙水西门码头,停船靠岸,芸娘辞谢过子车英后只身入城,子车英逕自迴转。
    找了一间靠码头的客栈住下,又在码头询问了有无明日去往江西的船帮,得知明日没有,倒是今晚戍时有一船帮会启程去江西。芸娘只好退了客栈房间,交钱登船在船上歇了下来。今日凌晨即带伤出逃,奔波一天下来,让芸娘疲惫不堪,饭也没吃便沉沉睡去。
    夜半时分,江水微澜。芸娘被一阵说话声惊醒,黑暗中她眯缝著眼,竖起耳朵,听见船尾有人在低声说话。
    “……確实是她,明日到湘阴就下手……”隱约间只言片语,听在耳里甚是心惊。
    芸娘心中一凛,他们莫不是说的是我?她心中惊惧,再无睡意,佯装睡觉熬到夜半三更,静寂黑暗中她悄悄缚好包袱,轻手轻脚爬出船舱,趁著夜色,悄悄滑入江中。六月的湘江水很舒服,她自幼便习水性,倒也不怕。只是黑夜里一时辨不清哪里是江岸,只好向著前面一条亮著灯火的大船游去。
    “不好了!人跑了!”身后船上有人发现了芸娘,呼喊起来。
    又听见另外有人咒骂了一句,“扑通”一声跳下水哗哗地朝芸娘追来。芸娘心下著急,手脚並用奋力划水,堪堪將到大船边上,后面那人已追了上来,伸手就要来扯芸娘的脚。
    芸娘大骇,惊叫道:“救命吶!救命吶!”悽厉的叫声撕破夜幕。
    眼看芸娘就要被抓住,突然大船上一道黑影一跃而下,落水之处刚好隔开那追拿芸娘的黑衣人,一掌打开那黑衣人,一边开口:“姑娘別怕!”
    来人是个精壮青年,他一手逼开黑衣人后,黑衣人怒而前冲扑来,手上多了一把水匕。青年也不遑多让,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和黑衣人斗了起来。几个回合下来,黑衣人竟不敌,被一刀刺中肩头,负痛退去。
    青年將芸娘救上大船,这是一条货船,装满了瓷器茶叶。
    “多谢壮士相救!”芸娘惊魂未定,连连叩首道谢。
    青年约莫二十出头,剑眉星目,一身短打装扮,甚是精干。“姑娘怎会惹上小刀帮的人?”
    芸娘一愣:“小刀帮?我不知道啊。”
    “刚才那人是小刀帮的杀手。”青年皱眉,“他们专做拿钱买命的勾当,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隱情。”
    人家刚才虽然救了自己,但毕竟素昧平生,如何敢告知自己身世,芸娘只得编造身份:“回恩公,小女子本是蒲关人士,因家道中落,去袁州投亲,路经此地,不知为何遭人追杀……”
    青年打量她片刻,微微一笑:“姑娘不必瞒我,瞧你口齿声腔眉目神色,应是戏班中人。近些时日传闻兰关镇有个女伶杀了把总,惹了省府高官……”
    芸娘脸色一白,转身欲走。
    “姑娘留步。”青年拦住她,“我刘捌生最恨仗势欺人之徒,那仇三丁恶名在外,死有余辜。你若信得过,我便护你一程。”
    芸娘犹豫不决。刘捌生取出路引:“我是云潭县人,这趟押货回兰关谭记货行。长毛正在西征,江西武汉岳州一带正在打仗,水路已不通,江西已是去不得了。”
    正说著,岸上火把通明,数骑快马沿江追来。
    “来不及了!”刘捌生当机立断,“快换上船工衣衫,扮作船工。”
    芸娘急忙换上刘捌生给的粗布衣裳,將长发挽起藏入帽中,又胡乱摸了鞋底抹了抹脸以扮丑容貌。刚打扮停当,追人已至。
    小船靠拢大船,四名黑衣人跃上甲板。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恶声道:“小刀帮拿人,閒杂避让!”
    刘捌生上前拱手:“各位爷,我们是茶州谭家的货船,与贵帮並无瓜葛,不知……”
    话未讲完,刀疤脸一把推开他,径直走向芸娘:“就是她,拿下!”
    刘捌生突然出手,一拳击倒最近的黑衣人,同时吹响口哨。货舱中顿时衝出十余名船工,各持棍棒。
    “谭家船队也敢动?”刘捌生冷笑,“给我打!”
    甲板上顿时乱作一团。刘捌生武艺高强,拳脚生风,接连放倒三人。芸娘躲在桅杆后,心惊胆战。
    刀疤脸见势不妙,突然掏出手弩对准芸娘:“再动就射死她!”
    千钧一髮之际,刘捌生甩出手中短刀,正中刀疤脸手腕。弩箭偏离,“嗖”的一声钉在桅杆上。
    又有呼喝声传来,原来是小刀帮更多的小船靠了过来,船上人影绰绰。刘捌生见势不妙,低喝一声:
    “走!”他伸手拉起芸娘,跃入江中。二人顺流潜游,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天亮时分,二人爬上一处荒僻河岸。芸娘早已精疲力尽,站立不稳。
    稍息片刻,“姑娘,此地不宜久留。”刘捌生搀扶著她,“小刀帮耳目眾多,江西去不得了,兰关也回不去了,不如隨我回云潭县乡下暂避一时。”
    芸娘犹豫道:“只是萍水相逢,已经几番连累恩公了,怎好再劳烦恩公……”
    刘捌生正色道:“我刘捌生向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况且……”
    他顿了顿,“我一堂兄当年便死在那仇三丁手下,你这也算是替他报了仇了。”
    芸娘见他言辞恳切,加之实在无路可去,只得应允。
    二人沿小路西行,刘捌生心思縝密,专挑荒僻路径。日间躲藏,夜间赶路,如此走了两日,已近云潭地界。
    这日黄昏,二人在一处破庙歇脚。刘捌生生火烤乾粮,芸娘忍不住问:“刘大哥为何这般帮我?”
    刘捌生翻动火堆,缓缓道:“我自幼习武,最见不得强权欺压良善。那年堂兄在长沙做小买卖,被仇三丁勒索,气病身亡。我早想寻机报仇,没想到被你抢先了。”
    芸娘黯然:“我那也是被逼无奈……”
    正说著,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刘捌生急忙熄灭火堆,拉芸娘躲到神像后面。
    庙门被踢开,进来三四个人。为首的正是那个刀疤脸。
    “搜仔细了,应该就在这附近。”
    芸娘紧张得屏住呼吸,刘捌生悄悄拔出短刀。
    一人突然走向神像,正待转圈查看。就在这时,庙外突然传来呼喊:“初爷,找到踪跡了,往南边去了!”原来刀疤脸就是此前在霞湾骑马追踪的为首黑衣人,叫补一刀。
    初一刀几人急忙衝出庙门,骑马远去。
    芸娘长舒一口气:“好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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