淥口烟云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一章 茅屋书生
    端午过后,由於上游零陵郴州西江萍乡等多地降雨,导致下游的长沙府湘江水位上涨很快,连带影响之下兰江的水位也涨得老高。兰关镇六总福码头石阶上长满了青苔,一艘乌篷船缓缓靠岸,船公撑著竹篙稳住船只,提醒著下船的人当心脚下。
    十八岁的旷行云先挑著一担行李走下船,转而小心翼翼伸手接扶著患了风寒的娘亲。他肩上扛著的大蓝布包袱打了两个补丁,一身青色长衫虽旧却洗得乾净。他娘不过四十出头,头髮却已白了不少,因为伤风感冒身子乏力,踏上码头时脚步打了个踉蹌差点摔倒,幸得旷行云牢牢扶住。
    “娘,我扶您歇一会儿。”旷行云看著母亲,眼里满是担心。
    徐桂兰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她是南岸徐家湾村人,十九岁嫁到蒲关县荆亭镇结茅冲旷家,丈夫虽没功名却是个塾师,在本乡族塾教些蒙学,原本日子还过得去,不料前年丈夫害了病,田產变卖殆尽也没能救回性命。旷行云葬父之后,母子二人真正是无家可归了。娘家光景也不好,父亲老迈,母亲已过世多年,两个弟媳又是悍妇,想回娘家投靠那是门也没有。徐桂兰想起有个表姐嫁在兰关龙家,昔年两表姊妹处得来,如今娘俩走投无路万般无奈之下,这才决定来兰关投奔表姐,寻条活路。
    歇了一阵,徐桂兰感觉好些了,於是母子俩便起步往街上走。旷行云记得表姨父是龙记布行掌柜的弟弟,表姨叫顏笑萍。
    麻石铺就的兰关街道沿著兰水河,从东到西分成八个“总”,类似其他地方的坊巷。三到六总多是布行货栈织坊,龙记布行和龙家都在五总。
    到了龙家宅门口,旷行云放下挑担,整理了一下衣襟,上前敲门。
    一个佣人开了门。
    旷行云拱手问道:“这位大哥,请问龙夫人顏笑萍在家吗?”
    佣人打量了一下这对母子,“找二少奶奶的是吧,你们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表妹,这是我儿子。烦请通报一下,就说徐桂兰来访。”徐桂兰开口说道。
    “哦,你们先等著,我去稟告一下。”
    不一会儿,从后院出来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妇人,身著靛蓝棉布裙,模样与徐桂兰有三分相似。
    “桂兰?”妇人目光落在徐桂兰身上,“哎呀四妹你咋变成这副模样了?”徐桂兰在顏笑萍她们一眾表姊妹中年纪排行第四,从小就被唤成四妹(四姐)。
    徐桂兰怔怔地看著妇人,眼眶突然一热,颤声喊道:“三姐!”
    顏笑萍急忙上前扶住表妹,眼圈也红了:“这些年没见,你怎么……噢先进屋说话?”
    旷行云给表姨见过礼,说话的功夫顏笑萍挽著徐桂兰进到院中,在客堂落座。佣人上茶后,又是一番寒喧。
    听表妹哽咽著说完,顏笑萍连连嘆息,当即让佣人去布行作坊请自己丈夫龙行乙过来。
    龙行乙主理著龙记麻布作坊,他是个直快人,回来听完情况便说:“八总关帝庙后面有两间守菜园的茅屋,虽然简陋,但遮风挡雨没问题。庙里管事的是我发小,我可以去说说,让你们住在那,也好有个落脚之处不是。”
    顏笑萍接口道:“只是那屋子久不住人,需要收拾一番。今晚你们便先在我这住一宿,打扫好后明日再搬过去不迟。”
    徐桂兰感激不已,正要行大礼,被顏笑萍一把拉住:“四妹使不得,不过举手之劳,亲戚间本该互相照应。”
    下午,龙行乙和关帝庙的管事说好了,顏笑萍带著几个伙计,把茅屋打扫乾净,又给添置了一些生活用品。茅屋位於关帝庙后院墙外,两间土坯房,茅草屋顶,虽然简陋,收拾出来倒也整齐,住人是没问题的。屋前有一片菜园,竹篱笆圈住,种著时令蔬菜,一片绿意盎然。
    “这菜园原是庙產,你们住在这里,顺便帮著照看菜园,也算是对庙里的报答。”顏笑萍笑著说道。
    隔壁是邻家菜园,一户姓方的人家正在菜地里忙碌。见有人搬来茅屋入住,那家的男人直起腰来,憨厚地笑著打招呼:“新来的邻居啊?我叫方阿福,种菜的,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
    “多谢方叔好意。”旷行云回了一礼。
    方阿福身后,一个十四岁左右的少女正在浇水,听见父亲与人说话,抬头望过来,一双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旷行云母子俩。少女衣衫朴素,但洗得很乾净,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
    “这是小女方庆玲。”方阿福介绍道。
    旷行云有些靦腆的和方庆玲打招呼:“方,方小姐好!”他在女生面前就容易靦腆,尤其是漂亮的女生。
    少女方庆玲也红了脸,从没和陌生男子说过话的她不知如何作答,只好低头继续浇水,却不小心把水洒到了脚上,这下脸更加红了。
    安顿下来后,旷行云便开始寻找生计。他读过书,字也写得好,在表姨夫龙行乙的介绍下,在三总一家杂货铺找了个记帐的活计。每日早上,他去杂货铺干活,傍晚回来照顾娘亲。
    日子一长,和新来邻居家便相熟了。徐桂兰很喜欢方家小姑娘方庆玲,没有女儿的她把她当作女儿一般看待。方庆玲常常趁旷行云不在家时,便过来和徐桂兰说话,学著做些女红。有时带些新摘的蔬菜,有时帮忙煎药打扫。她手脚麻利,性格又温和,徐桂兰很是喜欢。
    一个月后,一日傍晚,旷行云从杂货铺下工回来,见方庆玲和娘亲正在菜园里摘豆角,夕阳洒在少女身上,脸上一层晕红。
    “娘!”
    旷行云唤了一声。
    徐桂兰回头应了,“云儿回来了,今日回来得早些哈。”
    “嗯,”旷行云嗯了一声,他看向娘亲身边的方庆玲。
    “行云哥回来了。”方庆玲脸红红的。
    旷行云一时有些愣怔,平日里匆忙,竟没发现方庆玲生得这般清秀。他忙回礼:“庆玲妹妹,这些日子劳烦你了。”
    “说什么劳烦,邻里之间互相照应自是应该。噢对了,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事相求。”方庆玲放下手中的篮子,“我爹听说行云哥读过书,字写得好,想请你有空时教我和我弟弟认几个字。”
    旷行云尚不及开口,徐桂兰在一旁说道:“这是好事啊,云儿,你横竖晚上有空,就教教庆玲吧。”
    娘亲开口了,旷行云便点头应下。从这日起,每晚饭后,方庆玲便和弟弟方庆余过来旷家茅屋,跟旷行云学认字。她天资聪慧,不出两个月,已能认得上百个字了。
    兰关镇临兰、湘两江,夏季多雨。一日夜里,雷鸣电闪,暴雨倾盆。茅屋虽然修缮过,但毕竟年久,屋顶开始四处漏雨。旷行云正忙著用桶盆接水,忽听门外有人喊。
    开门一看,方阿福披著蓑衣站在门外,手里拿著几张油布:“行云小侄,这雨下得太大,你们这茅屋顶漏水厉害,我这有些油布,拿来给你加固一下好遮雨。”
    “这真是太好了,谢过方叔!”
    旷行云连忙谢过,接过油布,二人冒雨爬著木梯在屋顶忙活了好一阵,总算止住了漏水。
    忙乎完回到屋里,两人浑身湿透,徐桂兰赶紧煮了薑汤给他们驱寒。
    “这日子不易啊。”方阿福喝著薑汤,感慨道,“你们读书人家落难,比我们种菜的还艰难。不过行云贤侄年轻有为,將来肯定会有出息。”
    旷行云苦笑:“方叔,我如今只求温饱,不敢妄想其他。”
    方阿福说道:“前两天我听说镇上义学堂有一个塾师去了县城,原先教蒙学的九夫子接替了他的位子,现在蒙学部缺个塾师,义学堂正要聘请一个,方贤侄何不去试试?”
    闻言,旷行云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来:“我这般年纪,又无功名,义学堂会聘我做塾师?”
    “去试一试又何妨?”方阿福劝道。
    旷行云犹豫著没说话,徐桂兰觉得这是个机会,怕儿子错过,便开口鼓励道:
    “云儿,听你方叔的,去试一试也好,没聘上也没关係,总好过不去试吧。万一要是祖宗保佑你聘上了呢,岂不好过在杂货铺干记帐。在学堂当塾师,也方便你学习和考功名是不。”
    旷行云最听娘的话,见娘亲发话了,便答应了明日就去义学堂应聘试试。
    第二天雨停,旷行云向杂货铺掌柜的告了一个时辰假,去了义学堂。
    山长欧阳攻玉起初见他年轻,又无功名,但听他谈吐不俗,考较一番之后,发现他经学底子扎实,看在他年纪轻轻却颇有勇气的份上便让他试讲一下。试讲之后,认为旷行云讲解生动有趣,蒙童们听得津津有味,便正式聘用了他。
    下午旷行云向杂货铺掌柜辞了工,回到家里把好消息告诉了娘亲。徐桂兰开心不已,说晚上要炒两个菜好生庆祝一下,还让儿子去请邻居方叔一家过来吃饭。
    当晚,菜园茅屋之中。旷行云娘俩和方家四口,方阿福夫妇和女儿方庆玲小儿子方庆余。六人围著小饭桌,开心地吃著饭,庆祝旷行云成功受聘义学堂。
    旷行云给方阿福倒了一杯米酒。
    徐桂兰拉著方婶的手,“这些日子,多亏了方婶方叔你们一家的帮忙看顾,我和云儿感激不尽。”
    “桂兰妹子见外了,邻里之间搭把手帮些个小忙应当的,不值当谢的。”方婶笑著回道。
    方阿福喝了一口米酒,憨厚地说道:“桂兰妹子,我看行云这孩子踏实本份,將来必会有出息。要是妹子你不嫌弃,我想把庆玲许配给他。”
    “好哇!庆玲这孩子我很喜欢,既然方叔方婶把话说开了,那我也愿意。”徐桂兰笑著回应,又看向方庆玲,故意调侃地说:“庆玲,你爹妈要把你许配给我家云儿,你呢,你可愿意?”
    方庆玲小脸通红,羞不可抑,只低著小脑袋绞著手上的筷子不吱声。
    “哈哈,不说话就是说你愿意了哈。”徐桂兰开心的笑了,方阿福两口子也笑得开心。
    旷行云脸一红,“娘,莫说这个了,吃饭吃饭,菜都快凉了。来,方叔我敬你一个。”
    “好,不说了,吃饭。”
    “方婶你尝尝这个……”
    “庆玲,你吃这个……”
    “庆余,这个好吃吧?……”
    “贤侄啊,喝!……”
    ……
    一时间,茅屋里充满了开心和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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