淥口烟云 作者:佚名
    第三十四章 商会暗流三
    六月十二,暴雨初歇,久违多日的太阳总算露出了灼人的热脸,不过兰关镇却还笼罩在潮湿的水汽中,不晴个三两日,是不会彻底干透的。因为连续多日暴雨,不但湘江水位暴涨,兰江水位也暴涨,沿岸的码头淹了大半,地势低洼处的街道已经漫水。浑黄的江水裹挟著上游衝下来的树枝杂物,涌上码头,挤在河湾,堆积在岸边。码头上,船工们一早便开始清理淤积的泥沙和杂物,各家商號伙计也在忙著晾晒受潮的货物。
    子车武晨练回来,娘亲段木兰让他去喊父亲回来吃饭,他走到沙窝码头,看到父亲子车英正和船工们在清理码头上淤积的杂物。他唤了父亲一声,“爹,吃饭了。”
    “你和你娘先吃吧,我忙完一会儿再回去吃。”子车英回道。
    “爹,我和你们一起清理。”子车武想帮忙。
    子车英不让,摆手道:“你回去吧,这里不用你帮忙。”见父亲如此说,子车武只好作罢,转身回家。
    辰时三刻,六总喜安居仓库,曹变己站在一堆受潮的红木料前,面色铁青。昨夜仓库漏水,这批价值不菲的木材大半浸水,花纹已开始模糊。
    “掌柜的,这批料子怎么处理……”作坊的工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曹变己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能救多少救多少,救不了的……晒乾了做成普通家具低价卖掉。”他心痛的不只是损失,更是这批木料原本是要打造一套精细家具,准备当寿礼送给老举人徐文藻的。
    这时,帐房先生匆匆走来,附耳稟报:“掌柜的,查清楚了,那个新来的小伙计確实是马有財派来的,昨夜趁乱溜进帐房,被我安排的人抓个正著。”
    曹变己眼中寒光一闪:“人在哪?”
    “关在后院柴房。”
    柴房里,那年轻伙计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著破布,见曹变己进来,惶恐地挣扎起来。
    曹变己示意左右退下,拔掉伙计嘴里的破布,冷声道:“说,马有財派你来作甚?”
    年轻伙计颤声道:“曹掌柜饶命!我也只是奉命行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奉命来偷我喜安居的帐本?”曹变己冷笑,“马有財也太小看我曹某人了。”他凑近一步,放低声音,“你回去告诉马有財,他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曹某也略知一二。比如去年那批『霉变』的官粮,最后去了哪里……”
    年轻伙计不明就理,只是疯狂点头。
    曹变己直起身,对门外喊道:“来人,鬆绑,让他走。”
    帐房先生急道:“掌柜的,就这么放他走?”
    曹变己意味深长地看了年轻伙计一眼:“放,当然放吶,不放还留著他过年?放他回去,马有財自然会明白我的意思。”
    “妙哇,掌柜的妙计!”帐房先生明白过来,奉承道。
    曹变己脸上嘿嘿,很是受用。
    让人鬆了绑,那年轻伙计连滚带爬地跑了。
    继而帐房先生又有些忧心忡忡:“掌柜的,这么做是直接向马有財挑衅啊,会不会……”
    曹变己望著院中积水,打断他,“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早就不是请客吃饭那般和和气气能解决的事了。”
    巳时初,五总龙记布行二楼,龙行甲正在接待一位神秘客商。客商虽身著普通布衣,言谈举止间却透著官场中人的气息。
    “龙掌柜,你上次提的那件事,上面已经有了回復。”客商声音有些轻,“只要你能確保货源稳定,价格可以再议。”
    龙行甲为客商斟茶:“请放心,龙某既然敢接这单生意,自有门路保证货源,只是近来关卡盘查甚严,运输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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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商会意一笑:“这个好办,我这里有几分空白路引,关键时或可派上用场。”说著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推了过来。
    龙行甲接过信封,並不拆看,直接收入袖中:“如此便多谢了。第一批货十日內可到兰关,届时我派人联繫您。”
    “如此甚好。”客商頷首。
    送走客商后,龙行甲走到窗前,望著街上往来行人,心中盘算,与官府做这笔买卖虽然利润丰厚,但风险也大,一旦事发,就是要坐牢的大罪。然而要扳倒马有財,需要大量银子打通关节,这风险不得不冒。
    “掌柜的,曹掌柜来了,说有急事。”伙计过来通报。
    “让他上来。”
    曹变己匆匆上楼,未及寒喧,他开门见山便將今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忧心道:“龙掌柜,我一时气愤,把官粮的事点破了,只怕马有財会狗急跳墙。”
    龙行甲沉吟片刻,继而笑了:“曹掌柜做得好!马有財现在必定疑神疑鬼,猜测我们到底知道多少,这比直接揭穿他更有威力。”
    他走到书桌前,取出一本帐册递给曹变己:“这是我暗中收集的有关马有財与太平军控制住的地方上交易往来的部分证据,虽不足以定罪,但也足以让他在商会中身败名裂。”
    曹变己翻看帐册,越看越惊:“这些数字……他竟然贩卖了这么多石灰布匹到长毛治下的地盘?”
    龙行甲冷笑一声:“这有甚好惊讶的?要惊讶的是,这些交易似乎有官府中人暗中庇护,我怀疑马有財与……”
    话未说完,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譁。二人走到窗前,只见一队镇公所差役簇拥著一顶官轿停在布行门前,新任镇长叶得水竟然来龙记布行了。今年二月,上任镇长陶近山母亲病故,陶近山便丁忧回乡守丧了。这个叶得水是三月中旬来兰关镇任职的,到任之初,兰关士林商绅商会等设宴招待过他,短短两三个月时间,龙行甲也只与这新镇长浅浅打过两次交道,不太了解,只听说他老家是衡州府酃县的。
    龙行甲略思忖间,与曹变己对视一眼,均感意外。龙行甲整了整衣袍,快步下楼去迎新镇长。
    “不知镇长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龙行甲躬身施礼。
    叶得水年约五旬,面容清瘦,山羊鬍稀疏,他下轿后扫了一眼布行门面,淡淡言道:“龙掌柜不必多礼,本镇今日巡视商户,了解了解民情。”
    话虽如此,他却径直走入店內,认真察看布匹成色,询问价格销量,儼然一副例行公事的模样。龙行甲心中忐忑躬身陪侍在侧应承著,曹变己趁机从后门走了,避免与镇长照面。
    察看一番后,叶得水悠悠说道:“龙掌柜在兰关经营多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实为商界楷模。只是……”他话锋一转,“近来本镇听闻商会换届在即,內部似有些不和之声,龙掌柜可知情?”
    龙行甲心中凛然,知道正题来了,忙恭声回道:“稟镇长大人,商会即將改选,各位会董和商號会员有所议论也是常情。龙某资歷尚浅,唯商会公推结果是从。”
    叶得水似笑非笑:“是吗?可本镇听说,龙掌柜颇有进取之心吶。”不等龙行甲回答,他踱步到墙上掛著的一幅湘江航运图前,似是无意地问道:“龙掌柜与汉口洋行往来频繁,可曾听说洋人有意在云潭开设码头之事?”
    龙行甲心中一紧,这是极为隱密的事情,这新镇长如何得知?他谨慎地措辞答道:“龙某確实与洋行有些生意往来,但不多,此等洋大人之事,非我等小商贩可知。”
    叶得水不置可否的微点其头,忽然低声说道:“马会长在兰关商界打拼三十多年,又首建商会,对兰关和兰关商界劳苦功高。此次商会换届,本镇以为当以稳定为重,龙掌柜以为然否?”
    龙行甲终於明白叶镇长此次来访的真正目的了,他是为马有財站台的。他心中虽恼,但面上仍恭敬答道:“镇长大人说的是,龙某深以为然。”
    送走镇长后,龙行甲面色阴沉。叶镇长显然已支持马有財了,形势对他极为不利。
    未时刚过,四总平安车轿行內,陈锡泰刚从櫧洲返回,便得知税关加征的消息,勃然生怒。
    “马有財欺人太甚!”他一拳砸在桌上,“这是要断我平安车轿行的生路!”
    副手低声道:“掌柜的,不止如此。马会长的吉运车行昨天放出话来,凡是与我们平安车轿行有往来的货主和商號,以后在他们船队和商会的船队走货都要加价两成。”
    陈锡泰咬牙切齿:“谁不知船运才是大头,这是要掐我们脖子孤立我们啊!”他沉思片刻,说道:“立刻通知所有老主顾,平安车轿行本月运费再减一成,运输路上的损失由我平安车轿行承担!”
    副手大惊:“掌柜的,这,这可是亏本买卖啊!”
    “亏本也要做!”陈锡泰目光坚定,“马有財想逼死我们,我偏要撑下去!你去联繫六总曹掌柜和五总龙掌柜,就说我陈锡泰今晚在听雨楼设宴,有要事请他们相商。”
    傍晚,一总接龙桥头听雨楼三楼雅间內,龙行甲、曹变己、陈锡泰三人在此会面。陈锡泰將今日遭遇说了一遍,愤慨道:“马有財请了叶镇长出面,又放出这般话来,这是要逼我就范!我们若不联手,迟早被他各个击破,龙老板你也別想当会长了!”
    曹变己点头附和:“今日叶得水突然到访龙老板布行,明显是替马有財站台给龙老板你施压,看来镇公所和县府已经站在他那边了。”
    龙行甲却异常冷静,缓缓说道:“二位稍安勿躁。叶得水今日来我布行,表面看是施压不假,然而却也暴露了马有財的弱点。”
    陈、曹二人不解,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龙行甲慢慢分析道:“二位请想,若马有財真有十足把握,何必劳动镇长叶得水?他此举正说明心中没底,需要藉助官府威势。”他压低声音,“而且我观察到,叶镇长言语间多次欲试探我与洋人的关係,似乎另有所图。”
    陈锡泰说道:“就算他另有所意,但商会推选在即,当务之急是这个,龙掌柜当如何应对?我们总不能半途而废什么都不做吧。”
    “是啊是啊,龙老板现在我等该如何进行下一步?”曹变己也问道。
    “莫慌!”龙行甲从怀中拿出一份请柬:“六月十五,长沙商会举办半年一度的商务集会,湘江沿线各大商號都会参加。我已收到请柬,可带三人同往。”
    曹变己眼睛一亮:“龙掌柜的意思是……”
    “马有財凭藉的是在兰关的根基,但我们若能与长沙、汉口甚至上海的商號建立联繫,扩大生意网络,他在兰关的霸主地位便不攻自破。”龙行甲目光闪烁,声调上扬,越说越有些兴奋,“特別是如今太平军肆虐江南数省,传统商路受阻,谁能开闢新商路,谁就能掌握先机。”
    陈锡泰拍案叫好:“妙啊!与洋人合作开闢新商路,实在是高,龙老板好主意!”
    曹变己也顿感兴奋,他舔了舔嘴唇,说道:“我喜安居的家具在云潭本来就颇有市场,若能直接与那边的和长沙的大商號合作,必能打破马有財的限制。”
    ……
    酒菜上桌,三人边吃边聊,一直相谈到夜深,擬定了后续的详细计划,这才酒醉饭饱,踉蹌著各回归家各找各妈。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听雨楼的一个伙计是马有財的眼线,等他们仨前脚刚走,那伙计后脚就將三人会面相商的消息给送了过去。
    亥时末,四总马家后院马有財书房內,烛光摇曳。马有財听完听雨楼伙计所说,面色不觉沉了下来。
    “小姜,龙行甲他们果真在谋划通过洋人打通长沙汉口九江南京苏杭等地的商路?你没有听错?”
    伙计小姜欠身道:“马会长,此事千真万確,我听得清清楚楚。龙行甲还提到要藉助洋人的势和力,向长沙府这边还有云潭县衙施加影响。”
    “嗯,小姜你做得很好。去吧,到帐房支了银子从后门走,路上仔细些,莫让人瞧出什么来。”
    “马会长,我省得。”
    马有財“嗯”了一声,挥了挥手挥,小姜伙计转身走了。
    夜色渐浓,谭腊梅过来催了一回,马有財仍无睡意,独自在书房来回踱步。他心下想著,龙行甲这一招確实击中了他的软肋。多年来,他凭藉现有商路对兰关本地商业的控制稳坐会长之位,但若龙行甲等人成功打通外部新商路,他的垄断地位和影响力將不復存在。
    更让他担忧的是,今日镇长叶德水巡视一圈回镇公所后,让人找了他过去,言语间似乎对龙行甲的洋行背景很感兴趣,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正想事想得入神时,忽闻门外喊声传来:“老爷,徐老举人府上送来请柬,邀您明日过府一敘。”管家老戴进来呈上请柬。
    马有財展开请柬,只见上面写道:“有省城友人至,镇上多有不便,望明日过来敝府一晤”。
    省城友人?马有財心中一动,莫非是徐文藻在省城长沙的那些门生故旧?若是能得省城官员支持,那就不用担心什么龙甲龙乙了。
    想到这,他当即吩咐老戴:“备好那份寿山石雕,明日我要带给徐老先生。”
    “知道了,老爷。”老戴躬身退下。
    然而马有財不知道的是,此刻南岸许家湾村徐文藻府上,一位来自省城的客人正在书房与徐文藻谈事。跳跃的烛光下,客人取出一封密信递给徐文藻:
    “徐老,这是知府大人的亲笔信。长毛势大,朝廷餉银吃紧,希望各地商会和士绅乡贤能带头增缴餉银,以解燃眉之急。”
    徐文藻看完信,面色变得凝重几分,“云潭其他商会我不知道,兰关刚经洪涝,各家商號均有不同程度的损失,若此时增缴餉银,恐有所为难。”
    客人声音略低:“知府大人明白商户的难处,故而许下承诺:此次增缴餉银,可由商会自行决定分摊方案。而且……”他顿了顿,“而且商会会长可获朝廷颁发的『义商』称號,有机会得抚台大人接见。”
    徐文藻神情一动,作为官场过来人,他当然明白一介白身商绅得到一省巡抚大人接见的分量了。
    “好,我知道了。我已约了兰关商会会长明日过来一晤,此时夜已深,你且好生安歇,咱们明日再谈。”
    “好,徐公夜安。”
    “夜安。”
    安顿好客人歇下后,徐文藻独坐书房沉思。马有財与龙行甲之间的会长之爭,突然之间有了更深的意味。这个会长之位,不仅关係到兰关商界的权力和利益之爭,现在更关係到与巡抚大人搭上关係的机会,只怕会越发激烈了。
    窗外,夜色深沉。徐文藻轻轻摩挲著手中的玉扳指,沉吟不已。也许,这场会长之爭,他该换个思路了。
    而此刻的兰关镇,灯火渐熄,人们大多已经睡了,只有少数无心睡眠的人,会听到偶尔几声犬吠,和更夫打更巡街的声音在夜色里传来:
    “关门关窗,防火防盗!”
    无心睡眠的人又何止几个,平静夜色下的兰关镇,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运作。兰水和湘江的暗流,在洪水的掩盖下,愈发的汹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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