淥口烟云 作者:佚名
    第三十九章 商会暗流八
    在按察使苗大人的亲自过问下,龙行甲运粮出省一案被重新审理,最终以“运粮当日省府禁令尚未颁至州县”,且所运之粮確係賑灾之粮,判其无罪开释。
    消息传到兰关时,马有財正在商会与几位商会会员商议剿匪餉银摊派事宜。马吉运急匆匆走进议事厅,在父亲耳边低语几句。马有財手中茶杯微微一颤,面上却不露声色,只轻轻点头。
    “诸位同仁,龙行甲回来了。”待儿子走后,马有財说道。
    “龙行甲回来了?何时的事?”曹变己有些不信。
    “他不是走私鸦片吗?走私鸦片也能开脱?”
    “龙行甲还违反省府禁令运粮出省,这也不判刑?”
    ……
    一时间,在座眾人议论纷纷。
    马有財咳嗽一声,眾人停了议论皆看向他:“就是今日的事,在按察使苗大人的过问下,龙行甲无罪释放了,他下午就会回到兰关了。今天暂且散会吧,明日待龙副会长到会再作商议。”
    眾人称是,各自散去。
    当晚,龙记商行张灯结彩,大摆宴席,庆贺龙行甲平安归来。龙记商行门前车水马龙,与之交好的袁列本、石三况、陈锡泰等商户陆续抵达,就连一些原本依附马有財的小商户也派人送来贺礼。
    龙府宴客厅內,龙行甲身著崭新的宝蓝色绸缎长衫,端坐主位。虽经此次牢狱之灾,他反倒显得精神了,脸上笑呵呵的,不对视的话是发现不了他眼底深处的一丝阴翳的。
    “龙某此番得以洗刷冤屈,全赖各位同仁鼎力相助!”龙行甲举杯致辞,目光在石三况袁列本二人脸上停留片刻,“特別是三况兄、列本兄,二位仁兄在龙某落难时多方奔走,此恩龙某铭记於心!”
    “龙掌柜言重了,石某不过尽了朋友本分而已。”
    袁列本亦说道:“龙老板吉人自有天相,不必掛怀。”
    “好,话不多说,尽在酒中,龙某敬诸位,乾杯!”
    “乾杯!”
    ……
    酒宴散罢,眾宾客告辞,龙行甲留下石三况、袁列本等人喝茶敘话。
    “龙某在狱中这些几日,反覆思量一事。”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咱们兰关商会,是以『互通有无、共谋发展』为宗旨。可近年来,会中事务多由一人决断,难免有失偏颇。”
    袁列本石三况等人相视一眼,知道正题来了。
    石三况问:“龙会长的意思是?”
    龙行甲微微一笑:“马会长德高望重,龙某向来敬佩。只是商会事务繁杂,马会长分身乏术恐难事事躬亲。龙某不才,忝为副会长,欲藉汉口洋行关係,愿为商会出力,主管商会对外贸易一事。”
    石三况立即附和:“龙会长此言在理,兰关商会自成立以来对外贸易为零,確实需要有关係有能力的人来负责,我支持龙会长。”
    袁列本沉吟道:“龙老板,此事恐怕需经商会理事会议决。”
    “这是自然。”龙行甲点头,“不过在此之前,龙某已取得按察使苗大人的首肯,今后凡商会大宗货物出省,皆可向按察使衙门申请特批文书。有了这道护身符,咱们兰关的货物便可畅通无阻。”
    “既然龙老板有按察使苗大人的背书,那就好办了。”袁列本点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锡泰也表態:“陈某支持龙副会长。”他之前虽末反水,但也拖了龙行甲的后腿,今番过来是为了重修於好的。
    次日上午,龙行甲便以副会长身份,在商会理事会议上正式提出分管对外贸易的请求。马有財端坐主位,面色平静地听完龙行甲的陈述。
    “龙副会长有此心意,自是商会之福。”马有財缓缓道,“只是对外贸易关係重大,歷来由会长直管。若要变更,需得全体理事三分之二以上同意。”
    龙行甲早有准备,微笑道:“这是自然。不过龙某这里有一份省府特批文书,今后商会货物出省,皆需此文书方可通行。龙某以为,既由我负责办理文书,对外贸易一事,理应由我统筹。”
    “文书之事,就有劳龙副会长了。”马有財接过话头,“既然龙副会长有此门路,今后商会货物出省的文书,就全权交由你办理。至於贸易对接,还是按照旧例,由各商號自行负责,商会居中协调即可。”
    商会眾理事纷纷附和,大半赞成马有財的意见。
    这一招以退为进,既承认了龙行甲办理文书的权力,又限制了他的实际影响力。龙行甲虽心有不甘,但在大势已去的情况下,也只能暂时接受这个结果。
    兰关商会刚散会不久,一排满载货物的乌篷船缓缓靠向李公庙码头,打头的船上立著一位身材精悍的汉子,正是子车英。他一身短打装扮,裤脚还沾著未乾的水渍,眼中带著一丝疲惫。也难怪,昨日下午他运送一批货物去蒲关县,夜里又装货太晚,今早天不亮就出发了,一夜未曾睡足觉,兵荒马乱的又担著风险,难免不显憔悴。
    船刚靠岸,子车英纵身跃上码头,对副手黄攸亭交待几句后便快步向镇上走去。
    马府门口,管家老戴瞅见子车英过来了,招呼了一句:“老七回来了,老爷正等著你呢。”
    “戴叔好,我这就去。”
    子车英拱手而礼,逕自入內去见马有財。
    书房內,马有財正对著一幅湘江流域图凝神细看,子车英进来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老七回来了,快请坐。”
    马吉运闻讯也过来了,让下人上茶,子车英接过马吉运单手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搁茶几上放下,“马会长,蒲关县情势不妙,太平军一路已至湘赣边界,虽未攻打瀏阳蒲关,但已控制周边要道,往来商旅皆受盘查,商路几乎已断。蒲关县內富户多有携家带口南逃的,市面萧条,米价已涨至每石三两二钱,盐巴更是有价无市。”
    马有財眉头微蹙:“可曾亲眼见到太平军?”
    “未曾亲见,只听说蒲关县东与赣省交界的白兔潭等地,有发现太平军斥候出没。”子车英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这是蒲关县德昌隆商號赵掌柜写给马会长的亲笔信,请收悉。”
    马有財接过,展开信件,细细阅读,面色渐见凝重。
    “爹,太平军若果西进,兰关镇地处要衝,恐將再次遭殃。”马吉运忧心道。
    马有財將信放在桌上,沉吟片刻:“太平军志在长沙、武汉这样的大城池,兰关这样的小镇,他们未必看得上眼。曾大人率湘军正在岳州一带与太平军血战已有半月之久,听闻太平军战事不利,他们应无力来袭长沙。但乱世之中,最怕的是人心惶惶,自乱阵脚。”
    他看向子车英:“老七你连番赶路,辛苦了。下午好生休息,明日一早,你再带队送批生石灰去瀏阳。”
    子车英一愣:“去瀏阳?”
    “瀏阳分號那边传来消息,发了大洪水,当地爆发了痢疾,急需生石灰净水消毒。雷打石石灰窑合社库存积压了大量生石灰,藉此机会不但可以售卖掉一批,也解了他们燃眉之急。”
    “好,明早我就去雷打石装船。”子车英应下了,又寒喧了一阵,饮完杯中茶即告辞回家了。
    子车英走后,马有財对儿子说道:“运儿你可知我为何在此时派子车英去瀏阳?”
    马吉运想了想,“可是因为龙掌柜那边?”
    “龙行甲与长江漕帮合作,那批法国走私棉纱不日即將运抵。瀏阳分號那边,需要有人去传达我的指令。”
    “什么指令?”
    “若局势有变,各分號需立即收缩业务,將现银逐步转移至乡下隱藏。”
    “曾大人不是已经扼住了太平军的攻势吗,父亲为何仍做如此打算?”
    “未雨绸繆罢了。”马有財转身,神色一肃,“商海浮沉数十年,我歷经白莲教乱、鸦片战爭和如今的拜上帝教乱,深知乱世之中,现银和粮食才是根本,只有保住了根本才能活下来。运儿你记住,无论生意做得多大,活下来才是根本。”
    午后,马有財小憩片刻,便被门外一阵喧譁吵醒。老戴匆匆来报:“老爷,不好了,镇上米行突然聚集了大量百姓抢购米粮,说是太平军马上就要打过来了。”
    马有財整衣出门,只见街上已人心惶惶,各家米行门前人群拥挤,人们抢著购米。
    “诸位静一静!”马有財登上店前石阶,高声喊道,“兰关商会米粮充足,绝不会坐地起价,大家不必惊慌!”
    人群中有人喊道:“马会长,听说太平军已到蒲关,不日就要西进,这是真的吗?马会长你消息灵通,可否给大家说说。”
    马有財没法,只好走上石阶高处,大声说道:“太平军確在湘赣边界,但並未进军蒲关县,曾大人在岳州已大挫匪军,相信不日便能收復岳州。是故大家不必担心,相信朝廷相信曾大人,一定会大败匪军的。马某以商会会长名义在此承诺,兰关米行穀米库存充足,大家不必恐慌,且米价仍按昨日市价,绝不涨一分一毫。”
    这话一出,人群终於平静下来
    这时,镇长叶得水带著几个镇公所差役走了过来,民眾见状又围了上去。叶镇长费尽口舌,好不容易才安抚住民眾。
    民眾散去之后,叶得水擦了把汗,马有財上前打招呼,叶得水頷首应了。
    “马会长,方才多亏你稳定局面。”
    “叶大人辛苦了,马某身为商会会长应该做的。”
    叶得水蹙眉说道:“不知从哪里传来的谣言,说太平军已破蒲关,不日即至,引得百姓恐慌。”
    马有財眼神微凝:“叶大人不觉得这谣言传得太过巧合吗?”
    叶得水一愣:“马会长的意思是……”
    马有財没有回答,目光转向街角,见街上人群已散,遂与叶得水一同回到镇公所。
    镇公所客堂,何师爷命人上茶毕,陪坐在侧。
    “马会长怀疑有人散布谣言?”叶得水端起茶杯却未喝。
    马有財缓缓道:“叶大人,何师爷,今日之事实在蹊蹺。子车英今上午才从蒲关返回,即到我家中谈事,不过片刻,镇上就谣言四起,这未免也太巧合了。”
    何文奇接话道:“马会长怀疑有內鬼?”
    “未必是內鬼,但肯定有人藉机生事。”马有財道,“乱中取利,本是商场上常见手段。”
    叶得水饮了一口茶,“此事暂且容后再查,当务之急是稳定民心,防止再生事端。”
    “叶大人说得是。”马有財恭维一句。
    “何先生,”叶得水唤道。
    何文奇赶紧应声:“卑职在,大人有何指示?”
    “你速带人去发布安民告示,並派人调查谣言的来源。”
    “喏,卑职马上去办。”何文奇即起身去了。
    回到家中,马有財唤来儿子马吉运,“你隨为父去一趟徐老爷子家。”
    南岸徐家湾徐文藻家,徐老爷子听完马有財的敘述,捋须笑道:“有財啊,你来找老夫,不只是为了龙行甲这点小动作吧?”
    马有財恭敬道:“老爷子明鑑。如今外有太平军逼近,內有小人作乱,商会需要老爷子坐镇,共渡时艰。”
    徐文藻嘆道:“老夫年事已高,本不该再过问这些事。但既然你开了口,老夫自当尽力。你说吧,需要老夫做什么?”
    “两件事。”马有財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请老爷子出面,召集商会元老,稳定人心;第二,请老爷子引荐一下抚台大人的门路。”
    “抚台大人?”
    马有財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写给抚台大人的举报信,揭露龙行甲走私洋货之事。马某苦於无门路,需借老爷子的人脉,確保此信能直达抚台大人手中。”
    徐文藻接过信,沉吟片刻:“巡抚骆大人与老夫確有旧交。但你可想过,一旦揭发,龙行甲必遭重罚,商会也將因此受损。”
    马有財神色肃然:“老爷子,龙行甲走私洋货,已触国法。而且还会令眾多纱厂作坊破產,如若不早作处理,他日之危害將更大。”
    徐文藻想了一想,“你说得对,洋货倾销於国於民都是大害,这信,老夫替你送了。”
    “徐老深明大义,马某代父老乡亲先行谢过!”马有財起身朝徐文藻鞠躬行了一个大礼。
    从徐家湾回到兰关,父子在书房落座。
    “爹,既然已决定揭发龙行甲,为何还要派子车英明日去瀏阳?”
    马有財微微一笑:“你以为龙行甲会坐以待毙吗?我得到消息,他已知我察觉他的走私勾当,正准备反咬一口。”
    “反咬一口?”
    “他不知从何处弄到一本所谓的和升昌暗帐,诬陷我们经营私盐,暗帐上有子车英出船的记录。”马有財冷笑,“派子车英去瀏阳,正是为了避开这场风波。”
    马吉运震惊:“贩卖私盐?这可是杀头的大罪。诬告,赤裸裸的诬告!爹,我们岂能让他得逞!”
    马有財从容道:“放心,和升昌从未涉足私盐,那本暗帐也是偽造。我已安排妥当,届时自会揭穿他的把戏。”
    次日清晨,子车英带著儿子子车武,驾著十条船去兰关镇湘江对岸的雷打石镇码头装生石灰运往瀏阳。
    辰时刚过,龙行甲果然发难。他联合袁列本、石三况等十余家商號,以“商会成员联名”的方式,向镇公所递交诉状,指控和升昌商號长期经营私盐,並附上一本厚厚的帐册作为证据。
    叶得水接到诉状,不敢怠慢,急忙遣差役唤来马有財当堂对质。
    镇公所大堂內,龙行甲意气风发,指著那本帐册道:“叶大人,各位同仁,马有財表面道貌岸然,实则目无王法,长期经营私盐,罪证確凿,请镇长立即查封和升昌,移交县衙查办!”
    堂內一片譁然,商会成员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马有財面不改色,从容问道:“龙掌柜口口声声说罪证確凿,可否让马某一睹这所谓的证据?”
    龙行甲將帐册递上,冷笑道:“白纸黑字,马会长还想抵赖?”
    马有財接过帐册,细细翻阅,忽然笑道:“龙掌柜,这帐册做得倒是精细,连和升昌各分號的印鑑都仿製得惟妙惟肖。只可惜,百密一疏。”
    龙行甲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马有財指著帐册上一处:“这页记录咸丰二年三月,和生昌从淮北购入私盐三千斤。但咸丰二年二月至四月,我尚未组建船队,如何能远赴淮北运盐?”
    龙行甲嘴角一撇:“或许是僱佣別家船只也未可知。”
    马有財也不反驳,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叶大人,诸位同仁,这是兰关船行记录的咸丰二年船只进出兰关码头的登记簿,上面明確记载那三个月之间,並无任何商船前往和来自淮北。龙掌柜你若不信,可以申请叶大人调阅镇公所税卡记录来对证。”
    龙行甲脸色开始泛白。
    马有財乘胜追击:“还有,这帐册上使用的墨跡比较新,绝不可能是三年前的旧物。龙掌柜,偽造帐册,诬告他人,该当何罪?”
    堂內顿时炸开了锅,袁列本、石三况等人面面相覷,都看向龙行甲。
    龙行甲额角冒汗,仍强辩道:“单凭这些,也不能证明帐册是偽造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通报:“云潭县知县毛大人驾到!”
    听闻是县令大人到了,叶得水等一眾镇公所干吏急忙出迎,堂中眾人正自错愕间,只见新任知县毛大人身著官服,已大步走入堂內,身后跟著叶得水等人。
    “毛大人请上坐。”叶得水躬身相请。
    待毛大人在正堂坐下,叶得水恭声道:“不知毛大人今日来兰关有何见教?”
    毛县令环视堂內,朗声说道:“本官接到省府转来之举报,称兰关商会有人勾结漕帮,走私洋货,特来查证。叶镇长,龙行甲何在,速传他来见本县。”
    叶得水愣了一下,忙指著龙行甲说道,“毛大人,龙行甲就在堂上,这位便是。”
    龙行甲连忙向毛县令鞠躬行礼。
    “你是龙行甲是吧,有人告你通过长江漕帮,走私英法西洋棉纱,可有此事?”
    龙行甲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毛县令也不理他,转向叶得水道:“本县要带走龙行甲查案,叶镇长可有异议?”
    叶得水连忙行李,口称不敢。
    见叶德水识趣,毛县令甚感满意,冷哼一声道:“来人,將龙行甲带走,查封龙记商行及其所有仓库!”
    龙行甲面色惨白,被衙役押走时,眼睛死死盯著马有財,眼中满是怨毒。
    送走毛县令,马有財向叶镇长告罪一声便回了家。
    马吉运给父亲斟了一杯茶,“爹,龙行甲今日二进宫,这场风波应该过去了吧。”
    马有財摇头:“龙行甲虽败,但他的同党仍在。况且,太平军还在岳州与曾大人激战,真正的风波还未到来。”
    次日夜晚,子车英从瀏阳返回,除了带回了吉运商行和升昌分號的钱银和当地痢疾已得到控制的好消息,还带回了一个举人。

章节目录

淥口烟云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宅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淥口烟云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