淥口烟云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一十四章 拜年中
    午后,阳光正好。
    徐桂兰已经收拾停当,带著儿子一同过河去徐家湾。竹篮里重新装满了礼物:给外公的菸叶用油纸包著,给舅舅家的酒还有鱼和肉,还有特意从镇上买的桂花糕——那是外公平时最爱吃的点心。
    “娘,咱们走吧。”旷行云接过竹篮。
    徐桂兰仔细检查了儿子的衣冠,又替他理了理鬢角:“到了外公家,要多听老人家说话。你如今是秀才了,外公肯定有很多话要嘱咐你。”
    “嗯,娘,孩儿省得。”
    母子二人出了门,从七总撞塘岸码头坐船过兰水河。
    午后街上拜年的人多了,见他们娘俩提著竹篮往码头方向去,熟识的街坊便知道徐桂兰这是要过河回娘家拜年去了。
    “徐嫂子,回娘家拜年啊?”
    “是啊,带孩子去看看他外公。”徐桂兰笑著应道。
    码头上,渡船刚刚靠岸。船老大认得徐桂兰:“徐家妹子,回徐家湾拜年?”
    “是啊倪大哥,新年吉祥。”
    “新年吉祥,走稳了咯。”船老大倪五搭好跳板,旷行云牵著娘亲的手慢慢走上渡船。
    不一会船上便多了几位乘客,多是走亲戚的人,有彼此认识的在互道新年吉祥。
    又等了片刻,渡船离了岸,缓缓驶向江心。冬日的兰江水势平缓,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摇曳的水草。阳光洒在江面上,泛起粼粼金光。对岸是双江村——那是一个夹在湘、兰两江交匯处的小村落,数百户人家散落在田垄小山丘间,青瓦白墙,竹林掩映。
    徐家湾在东头,挨著双江村。徐桂兰望著越来越近的娘家村庄,眼中泛起复杂的情绪。母亲早逝,父亲年事已高,两个哥哥又各自成家,老人家独自住在老屋,是她心中放不下的牵掛。
    “娘,外公身体可还好?”旷行云轻声问。
    “年前立冬那天我回去看过一次,精神头还行,就是腿脚不如从前了。”徐桂兰嘆了口气,“你大舅二舅要养家餬口,堂客都顽悍,照应不得。”
    “哦,”旷行云听了不由默然。
    几分钟后船靠了岸,母子二人下了船。双江村的码头比兰关这边的简陋许多,几块青石板铺就的台阶,岸边繫著几条小渔船。上了河堤,只见村口的老樟树下,几个孩童正在玩耍,见有生人来,都停下来好奇地张望。
    “那不是桂兰姑姑吗?”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认出了徐桂兰。
    “是小藠头啊,哟长这么高了。”徐桂兰笑著喊道,“小藠头你叔爷爷在家吗?”
    “在呢在呢,我领你们去!”
    小蕌头是徐桂兰一个堂兄的儿子,他蹦跳著在前面带路。去徐家湾的村路是一条狭窄的田埂路,年代久了,有些地方都塌了。路两旁是稻田,冬日里休耕,留著整齐的稻茬。远处传来鸡鸣狗吠稀落的鞭炮声,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裊裊升起。
    走过一大片农田,徐家湾到了。徐桂兰娘家老屋就在眼前了,那是三间茅土屋,墙是黄土夯的,屋顶铺著厚厚的茅草。虽然简陋,却收拾得整洁——院子的泥地扫得乾乾净净,柴禾堆得整整齐齐,屋檐下掛著几串红辣椒、几辫金黄的玉米。
    院门虚掩著,小藠头头抢先跑进去:“三爷爷!,桂兰姑姑和行云表哥回来给您拜年了!”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著门帘一挑,一位白髮老人颤巍巍地走了出来。老人约莫七十来岁,身材瘦削,背有些佝僂,但眼睛还算清亮。他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袄,手里拄著一根竹杖。
    “爹!”徐桂兰快步上前,扶住父亲的手臂。
    “桂兰,哎呀你回来了。”老人揉了揉眼睛,仔细端详著女儿。
    “爹,新年好。”徐桂兰眼圈一红,“行云,快过来给外公磕头拜年。”
    旷行云上前,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外孙行云,给外公拜年了,祝外公福寿安康。”
    “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外公忙弯腰扶他,手却有些颤抖。
    旷行云站起身,这才看清外公的模样。比起去年相见,老人又苍老了许多,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手上布满老茧。但此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著喜悦的光。
    “外公,您坐。”旷行云扶老人在院中的竹椅上坐下。
    徐桂兰已经打开竹篮,取出礼物:“爹,这是给您带的菸叶,镇上苏记菸草行的,您尝尝。这是桂花糕,您最爱吃的。还有这些腊鱼腊肉,留著您慢慢吃。”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外公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开了花,“行云啊,快坐。”
    “爹,我大弟二弟呢?”
    “都跟堂客去岳父家拜年了,今晚还不一定会回来。”
    父女俩坐著说话,不知不觉天色渐晚,徐桂兰起身:“那我去做饭。行云,你陪外公说话。”
    “娘,我帮您。”
    “不用,你陪你外公咯。”
    徐桂兰提著竹篮进了灶屋。旷行云在外公身边的小凳上坐下,仔细打量著这间老屋。土墙被烟火熏得发黑,但收拾得很整洁。堂屋里除了方桌、条凳,最显眼的就是墙上贴著一张褪色的年画,画的是“五穀丰登”。
    “你娘都跟我说了,”外公点起旱菸,深深吸了一口,“你在义学堂教课读书,很是用功。我们徐家湾那个九夫子,是个好人啊。”
    “外公,九夫子待我如同子侄照顾。”
    “要记得报答人家。”外公郑重地说,“咱们乡下人,最讲知恩图报。你如今是秀才了,可不敢忘了根本。”
    “嗯,孙儿谨记。”
    烟雾裊裊升起,外公的话匣子打开了:“我年轻时,也给地主扛过活。那时候就想,要是能认几个字,就不用一辈子看人脸色了。可惜啊,家里穷,念不起书……”
    老人讲述著往事,那些饥荒年月,那些辛劳的农事。旷行云静静地听著,这些是他从未经歷过的生活。母亲很少提起娘家的事,他只知道外公外婆都是本分的庄稼人,拉扯大三个孩子不容易。
    “你外婆走得早,”外公的声音低沉下来,“那时候你娘出嫁才两三年,你大舅刚成家,二舅还没说亲。我一个人,日子过得很糟糕,好在孩子们都爭气,你大舅二舅虽然没念书,但庄稼活是把好手,娶的媳妇也都能干。”
    灶屋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还有徐桂兰偶尔的咳嗽声。外公朝那边望了一眼,压低声音:“你娘这些年在旷家,不容易。你爹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你,又要种地又要做家务,里里外外操持,可不容易……如今你出息了,可要好好孝顺娘。”
    “外孙知道。”
    “知道就好。”外公欣慰地点头,“你如今是秀才了,將来要是中了举人,当了官,更要记得你娘的不容易。”
    正说著,徐桂兰端著一盆热水出来:“爹,您泡泡脚。行云,来帮外公洗脚。”
    旷行云忙接过水盆。外公推辞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爹,你就让行云来吧,”徐桂兰坚持,“外孙给外公洗脚是尽孝心呢。”
    旷行云蹲下身,帮外公脱去鞋袜。老人的脚上满是老茧,脚踝处还有一道陈年的伤疤。他小心地將那双脚浸入温热的水中,轻轻揉搓。
    “秀才先生给我洗脚,使不得使不得……”
    “外公,我是您外孙,这是应该的。”旷行云认真地说。
    徐桂兰在一旁看著,眼中闪著泪光。她转身回灶屋,继续准备晚饭。
    泡完脚,旷行云又帮外公修剪了脚趾甲。老人靠在竹椅上,闭著眼睛,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显得安详而满足。
    夕阳西斜时,晚饭准备好了。徐桂兰在堂屋摆上桌子,菜虽简单,却都是外公爱吃的:腊肉炒蒜苗、蒸腊鱼、炒鸡蛋,还有一盆白菜豆腐汤。主食是米饭,特意多煮了些,软糯適中。
    “爹,吃饭了。”徐桂兰扶父亲到主位坐下。
    旷行云盛好饭,双手端给外公。老人接过,看著满桌的菜,感慨道:“桂兰啊,你这手艺,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爹尝尝看,咸淡可合適?”
    外公每样菜都尝了一口,连连点头:“合適,合適。行云,你也吃,別光顾著给我夹菜。”
    饭桌上,徐桂兰问起两个弟弟家的情况。外公说,大舅家去年添了个孙子,二舅家的女儿今年要出嫁了。虽然日子不宽裕,但都还过得去。
    “就是惦记你,”外公看著女儿,“你在那边,一个人带行云,我帮不上忙。”
    “爹別这么说,”徐桂兰给父亲夹了块腊肉,“行云懂事,现在又中了秀才,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吃过晚饭,天色已暗。徐桂兰收拾碗筷,旷行云点亮油灯。昏黄的灯光下,父女、祖孙三人围坐在一起,烤著火。
    外公从屋里摸索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支毛笔,一方砚台。
    “这个,是你外婆留下来的。”老人將毛笔递给旷行云,“她娘家以前出过读书人,这是她出嫁时带过来的。我一直收著,想等你出息了再给你。如今你中了秀才,该给你了。”
    旷行云双手接过。那是一支普通的羊毫笔,笔桿是竹子做的,已经磨得光滑。砚台是普通的石砚,边缘有磕碰的痕跡。东西虽不贵重,却承载著两代人的期望。
    “谢谢外公。”他郑重地说。
    “好好用,別辜负了。”外公拍拍他的手。
    又坐了一会儿,徐桂兰看看天色:“爹,我们该回去了,晚了过河不方便。”
    “这就走?”外公不舍,“要不歇一晚,明天再走?”
    “行云明天还要去表姨家拜年。”徐桂兰解释道,“等过了十五,我们再回来看您。”
    外公知道留不住,颤巍巍地起身,从床头的罐子里掏出几个鸡蛋:“这个带著,给行云补补身子。”
    “爹,您留著自己吃。”
    “拿著!”外公执意塞进竹篮。
    送到院门口,外公拄著竹杖,站在暮色中。徐桂兰一步三回头:“爹,您回屋吧,外头冷。”
    “你们路上小心。”老人挥挥手。
    走出一段路,旷行云回头,还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立在门口,像一尊雕塑。他突然想起九夫子教过的一句诗:“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虽然今夜无雪,但那份等待与送別的情义,却是相通的。
    回到码头,最后一班渡船正要离岸。船老大见他们来了,又撑回岸边:“就等你们娘俩了!”
    “谢谢。”
    回到关帝庙后屋中时,已是万家灯火。街上还有孩童在放鞭炮,红色的纸屑在夜色中飞舞。旷行云提著竹篮,篮子里除了鸡蛋,还有外公硬塞的一包炒花生。
    推开家门,熟悉的温暖扑面而来。徐桂兰点亮油灯,开始收拾今日带回的东西。旷行云將那支毛笔和砚台仔细收好,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累了吧?”徐桂兰问。
    “不累。”旷行云说,“今天很高兴。”
    “高兴就好。”徐桂兰笑了,“明天去你表姨家,也要这样恭敬有礼。”
    夜里,旷行云躺在床上,脑海中浮现出外公苍老的面容,母亲微红的眼眶,还有方庆玲含羞带笑的脸。这些人,这些情,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牵绊。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亥时。他闭上眼,慢慢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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