淥口烟云 作者:佚名
    第一百二十九章 从军八
    夜袭哨卡的成功,如同投入平静水潭的一颗石子,在“选锋”队乃至整个新兵营中盪开了一圈涟漪。子车武和兰湘益的名字,开始被更多老兵和军官所注意。曾贞干特意將两人叫去,除了勉励,更详细询问了行动中的细节,尤其是子车武对地形判断、时机把握的看法。子车武的回答简洁而切中要害,让这位年轻的將领眼中讚赏之色更浓。
    奖赏也隨即而来——每人得了两串当十的铜钱(约合二百文),以及额外奖赏的一斤腊肉和一壶浊酒。在清苦的军营中,这已是难得的厚赏。兰湘益捧著铜钱和腊肉,乐得合不拢嘴,当晚就把酒肉分享给了同什的弟兄们,至於铜钱则珍而重之地收好,说是要攒著寄回家。子车武则將铜钱仔细收妥,腊肉与同什分享了,那一壶酒,他滴酒未沾,全让给了好这口的同什袍泽。
    然而,军营中没有太多时间沉浸在小小的胜利喜悦中。瑞州城下的战局,如同绷紧的弓弦,日益紧张。李续宾大营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斥候回报,太平军在瑞州城外加固了工事,挖掘了更多壕沟,设置了大量鹿砦拒马,显然打算依託坚城,与湘军长期对峙。而湘军方面,围城已近两月,师老兵疲,粮草转运亦开始出现困难,速战速决的压力越来越大。
    各种跡象表明,一场大规模的攻坚战,已迫在眉睫。
    营中的训练重点,隨之发生了剧烈转变。原先的野外机动、伏击、袭扰课目急剧减少,取而代之的是高强度、高重复性的攻城演练。挖地道(“穴地攻城法”的雏形练习)、竖云梯、使用简陋的“吕公车”(带轮子的攻城高架)和“木驴”(掩护士卒接近城墙的移动掩体)、拋射鉤索攀爬、甚至演练在狭窄的爆破口(模擬炸开城墙)进行拥挤残酷的短兵接战。
    尘土飞扬,汗流浹背,喊杀震天。训练场上的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压抑和真实。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吼叫著,鞭策著士兵们一遍遍重复那些枯燥而危险的动作。伤亡开始出现在训练场上——有人从模擬城头摔下骨折,有人被沉重的器械砸伤,甚至有人在演练爆破时因操作不慎而被烧伤。
    子车武沉默地承受著这一切。他深知,这些看似残酷的训练,每多一分熟练,战场上活下来的机会就多一分。他仔细观察老兵们如何在“木驴”下配合前进,如何利用云梯的角度减少被滚木礌石打击的可能,如何在攀爬时保持身体平衡並隨时准备格挡来自上方的攻击。他將这些细节牢牢记在心里,並试图將自己所学融入进去。
    兰湘益则对攀爬和潜行类的训练格外热衷,他身手本就敏捷,在练习使用鉤索和攀援粗糙的模擬城墙时,往往是最快登顶的几个之一。但他的急躁毛病在需要高度配合的“木驴”推进和地道作业中暴露无遗,为此没少挨什长郄老黑的训斥和脚踹。
    “兰湘益,你他娘的属猴子的?窜那么快干什么?『木驴』是大家一起推的,你一个人衝到前面,是想给长毛当活靶子吗?”
    什长郄老黑骂骂咧咧地一脚踹在兰湘益屁股上,把他从“木驴”旁踹开。
    兰湘益訕訕地爬起来,拍拍尘土:“什长,我……我看前面有空当……”
    “空当你个卵子!”
    郄老黑骂道,“打仗不是单挑,是讲阵势,讲配合。你再这么毛毛躁躁,下次真攻城,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子车武默默地將兰湘益拉回队伍中,低声道:“听什长的,跟紧『木驴』,注意左右,听號令一起发力前冲。战场上讲究团体作战战阵配合,个人勇武,要用对地方。”
    “嗯,我晓得。”
    紧张备战的间隙,营中也流传著各种小道消息。有说李续宾大人已选定主攻方向,有说曾国荃大人正催促后方调拨更多火药和攻坚器械,还有说太平军翼王石达开可能派兵来援……真真假假,搅得人心浮动。但唯一確定的是,进攻的命令,隨时可能下达。
    这一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清晨点卯之后,全体官兵並未如往常一样解散训练,而是被命令全副武装,在营中空地集结。
    气氛肃杀到了极点。李续宾在一眾將领的簇拥下,登上了临时搭建的木台。他身形並不魁梧,但站在那里,便如山岳般沉稳,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士兵,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
    “弟兄们!”
    李续宾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压过了呼啸的寒风,“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湘勇自出湖湘以来,转战千里,为的便是扫清妖氛,重建和平。如今,长毛据守瑞州,负隅顽抗,阻断天兵,祸乱江西。大帅有令,我部即日对瑞州城东北『得胜门』至『永清门』段,发起总攻。”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旗帜被风吹动的猎猎声。
    “此战,关乎江西全局,亦关乎我湘勇声威!”
    李续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金石之音,“本官已部署妥当:周凤山部伴攻西门,牵制敌兵;我亲率中军並『选锋』各队,主攻东北。各营各哨,需奋勇向前,有进无退。率先登城者,赏银百两,擢升三级。畏缩不前者,立斩军前!”
    “杀贼!破城!”
    ……
    台下,在军官的带领下,兵勇们爆发出震天的吼声,声浪滚滚,直衝云霄,仿佛要將头顶的阴云撕开。
    子车武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心神稍定。他能感到身边的兰湘益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寒冷还是激动。他低声对兰湘益,也是对身边同什的袍泽道:“记住训练所授,跟紧队伍,互相照应。上了城墙,莫慌,背靠背集体作战。”
    命令迅速下达。各营按预定方案,开始向出击阵地运动。“选锋”队作为攻坚尖刀,被部署在最前沿,紧邻即將发起的爆破作业点和云梯突击区域。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硝烟味(工兵正在最后检查爆破坑道和火药安放),以及一种混合著恐惧、决绝和疯狂的战前气息。
    子车武所在的什,被分配跟隨一架最大的“吕公车”行动,任务是在“吕公车”靠上城墙后,率先从车顶平台跃上城头,抢占立足点。这是最危险的任务之一,也是立功最快的位置。
    郄老黑將全什人聚在一起,最后一次检查装备,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子车武和兰湘益身上:“你们两个小子,机灵点,上了车,別光顾著往前冲,注意遮挡,听我號令。要是谁他娘的当了孬种,坏了大事,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他!”
    “什长放心!”眾人低吼。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远处的瑞州城墙,在阴云下显得格外高大狰狞,墙头隱约可见晃动的旗帜和黑黝黝的炮口。子车武能听到自己心臟有力的搏动声,他默默调整著呼吸,深深地长吸一口气又缓缓呼了出去,又將母亲缝製的布鞋带子繫紧。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漫长如年。
    “轰!!!”
    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陡然从城墙东北角某处炸开。大地剧烈震颤,浓烟裹挟著砖石泥土冲天而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翻滚的烟柱——爆破开始了。
    几乎在爆炸声响起的同时,尖锐急促的进攻號角撕破了天空。
    “选锋队,上!”
    军官嘶声力竭的吼声响起。
    “杀!!!”
    ……
    子车武深吸一口满是硝烟味的空气,眼中最后一丝犹疑尽去,只剩下冰凉的战意。他一拍兰湘益的肩膀,低喝一声:“冲!”
    两人紧隨郄老黑和其他袍泽,如同出闸的猛虎,冲向那浓烟瀰漫、杀声骤起的城墙缺口。真正的血火考验,终於到来。瑞州城下,铁与火的碰撞,瞬间达到了最激烈的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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