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道 作者:佚名
    第五十四章:残躯碎玉
    静月湖一役的硝烟虽已在连绵的秋雨中散去,但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留给青云宗乃至整个南域修仙界的震动,却如同地底暗河般汹涌流淌,经久不息。刘家这座屹立百年的庞然大物轰然倒塌,隨之而来的是一场关於利益瓜分与势力洗牌的狂欢。
    然而,处於这场风暴核心的始作俑者顾清,此刻却如同一块沉入深潭的顽石,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喧囂。
    翠竹峰的洞府內,那盏长明尸油灯依旧散发著幽绿而稳定的光芒,將密室內的每一寸空间都映照得惨澹阴森。顾清盘膝坐在一张由整块“寒冥玉”雕琢而成的石床上,这张石床是他从刘玄机那枚储物戒中翻出来的顶级辅助法宝,能镇压心魔,冷却沸腾的气血,对於即將衝击筑基期的他来说,正如久旱逢甘霖。
    在他的面前,整齐地摆放著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玉盒、锦囊以及几枚散发著古老气息的玉简,这些都是刘玄机毕生的积蓄,也是顾清拿命换来的“买路钱”。
    顾清並没有急著开始修炼,他的手指在一枚暗红色的储物戒上轻轻摩挲,那是刘玄机贴身佩戴之物,上面原本残留著筑基后期修士极其强横的神识烙印,但隨著刘玄机肉身的重创与逃遁,这道烙印已成无源之水,在顾清“逆鳞剑意”的反覆冲刷下,终於在一刻钟前彻底崩碎。
    “哗啦——”
    隨著顾清神识的探入,一大堆光华璀璨的宝物凭空出现在密室的地面上。饶是顾清心性沉稳,此刻呼吸也不由得微微一滯。中品灵石足有两万之巨,堆成了一座闪闪发光的小山;各种二阶、三阶的灵草更是数不胜数,其中不乏几株连丹堂都视为镇堂之宝的“凝婴草”幼苗;更有三件极品法器:一面名为“玄武盾”的防御龟甲,一把散发著森寒气息的“分水刺”,以及那张刘玄机用来逃命的“血遁符”的炼製图谱。
    然而,顾清的目光並没有在这些宝物上停留太久,他真正在找的,是那关於“九阴补天”的完整阵图,以及刘玄机用来突破结丹的那份心得感悟。
    他在那一堆杂乱的玉简中翻找了许久,终於在一块不起眼的灰色石板上找到了线索。这石板並非玉质,而是一种名为“记魂石”的特殊材料,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道刘玄机用神识刻录下的意念。
    顾清將石板贴在额头,一股庞杂而阴冷的信息瞬间涌入脑海。那不仅仅是阵图,更是刘玄机这几十年来为了结丹而进行的所有疯狂实验的记录。从最初的寻找灵脉,到后来的以活人祭炼血丹,再到最后丧心病狂地抓捕特殊体质女修……每一个步骤都详细得令人髮指,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对生命的漠视和对长生的贪婪,让顾清这个自詡心狠手辣的魔修都感到一阵恶寒。
    “为了长生,人真的可以变成鬼。”顾清放下石板,发出一声复杂的嘆息。他並不排斥杀戮,但他排斥这种毫无底线的癲狂。刘玄机的路走窄了,也走绝了,所以他败了。而顾清要走的《枯荣道》,是在生死之间寻找平衡,是在杀戮中求取生机,绝不能重蹈刘玄机的覆辙。
    “主人。”
    密室外传来了王虎那特有的沉重脚步声,隨后是恭敬的扣门声。
    顾清挥手打出一道法诀,石门缓缓开启。王虎走了进来,身上带著一股湿漉漉的寒气和並未散去的血腥味。他脸上的肥肉紧绷著,神色显得格外凝重,甚至带著一丝兔死狐悲的淒凉。
    “外面的情况如何?”顾清淡淡问道,一边將地上的宝物分门別类地收入自己的储物戒中。
    “乱了,全乱了。”王虎嘆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本沾血的帐册递给顾清,“刘家树倒猢猻散,那些依附於刘家的小家族和散修遭到了血洗。柳家和赵家这次下手极狠,几乎是斩草除根。还有……您让我留意的那个『影狼』的副手,也就是那个在沼泽里逃过一劫的赵四……”
    顾清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怎么了?”
    “死了。”王虎的声音有些低沉,“奴才是在一条臭水沟里发现他的。他少了一条腿,全身溃烂,显然是『赤锈症』发作了。他本来想用手里掌握的刘家暗桩名单去换一条生路,结果……被柳家的人当场灭口,连尸体都被野狗啃了一半。奴才去的时候,他只剩下一口气,嘴里一直在念叨著『报应』两个字。”
    顾清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漠然。赵四这种人,身为刘家的鹰犬,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落得这个下场也是咎由自取。只是这修仙界的残酷,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当你没有了价值,或者失去了庇护,你连做狗的资格都没有。
    “厚葬是不可能了,把他烧了吧,免得產生瘟疫。”顾清隨口吩咐道,“另外,那些从刘家產业中收编过来的资源,儘快通过红袖招的渠道洗白。我不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执法堂在我的洞府里搜出刘家的赃物。”
    “是,奴才明白。”王虎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目光看向密室深处的一扇侧门,那里是顾清专门开闢出来的“医室”,“主人,那个柳如烟……她醒了。”
    顾清收拾宝物的手猛地停住,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波澜。他站起身,身上的青衫无风自动,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我去看看。”
    医室內的光线比密室还要昏暗几分,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安神香和草药味。柳如烟躺在那张白色的病床上,身上盖著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她那头曾经乌黑亮丽的长髮此刻枯黄如草,散乱地铺在枕头上,双眼空洞地望著头顶那斑驳的石壁,仿佛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精美瓷偶。
    听到脚步声,她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聚焦在走进来的顾清身上。没有惊喜,没有感激,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死寂般的平静,就像是一潭死水,扔进去一块石头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顾清走到床边,拖过一把椅子坐下。他看著这个曾经在擂台上意气风发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他还记得她那惊艷的一剑,记得她认输时的坦荡,记得她说“下一次,我会贏回来”时的骄傲。可现在,那个剑修柳如烟已经死了,活著的只是一个被摧毁了肉体与尊严的躯壳。
    “感觉怎么样?”顾清的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碎了这脆弱的平静。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费力地抬起手,看著自己那乾枯如鸡爪般的手指,原本修长有力、握剑极稳的手,此刻却连握拳都做不到。她的丹田被废,经脉寸断,元阴被夺,那一身傲人的剑骨更是被刘玄机用秘术生生抽去炼化。现在的她,连凡人都不如。
    “脏。”
    良久,她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粗糙,如同砂砾磨过玻璃。
    顾清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对於一个视剑如命、冰清玉洁的女修来说,那种被当做炉鼎、被当作牲畜一样对待的经歷,比凌迟处死还要痛苦万倍。那种脏,不是洗个澡就能洗掉的,而是刻在了灵魂深处。
    “不脏。”顾清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却被她触电般地缩回。顾清的手僵在半空,隨后缓缓收回,放在膝盖上,认真地看著她,“脏的是刘家,是刘玄机,是这个吃人的世道。你没做错什么,你是受害者。”
    “受害者……”柳如菸嘴角勾起一抹惨笑,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剑修……寧折不弯。我却……苟活於烂泥之中……成了別人的玩物……我的剑心……碎了……”
    “剑心碎了,可以再修。修为废了,可以重练。”顾清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那是他用“万灵血丹”的残余药力配合几种天材地宝炼製的“续脉丹”,虽然不能让她恢復如初,但至少能让她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只要人活著,就有希望。刘玄机还没死,他还逃在外面。你不想亲手报仇吗?”
    柳如烟看著那个玉瓶,眼中的死寂並没有因为“希望”二字而消散。她太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了。重练?谈何容易。那是从云端跌落泥潭后的绝望,是即使爬起来也永远洗不掉一身腥臭的屈辱。
    “顾清……”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声音虽然虚弱,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清醒,“谢谢你。谢谢你……在静月湖……没有让我赤身裸体地死在那群畜生面前……谢谢你……给了我最后一点体面。”
    顾清沉默了。他听出了她话语中的决绝。
    “我累了。”柳如烟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著眼角滑落,没入髮鬢,“真的……好累。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每一次闭眼……都能看到那些骯脏的画面……我不想……再做噩梦了。”
    “你想好了?”顾清的声音有些乾涩。
    “帮我……最后一个忙。”柳如烟重新睁开眼,那双空洞的眸子里突然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那是迴光返照的执念,“我的剑……断在了静月湖。借你的剑……用一下。”
    顾清定定地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份求死的坚定。他知道,此时此刻,任何劝慰都是苍白无力的。对於柳如烟来说,活著是一种酷刑,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脱与救赎。成全她,或许才是对这位剑修最后的尊重。
    “好。”
    顾清缓缓抽出腰间的“寒月”短剑。剑身如水,寒光凛冽。他倒转剑柄,递到了柳如烟的手边。
    柳如烟用尽全身力气,颤抖著握住了剑柄。当手指触碰到那冰冷的剑锋时,她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解脱的微笑,仿佛握住的不是死亡,而是久违的老友。
    “若有来世……愿我不修仙……不为女……只做山间一缕风……自由自在……乾乾净净……”
    她呢喃著,手腕猛地用力。
    “噗嗤!”
    寒月短剑精准地刺入了她的心口,没有丝毫偏差。鲜血瞬间染红了锦被,像是一朵盛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顾清没有阻止,也没有闭眼。他就那样静静地看著,看著她眼中的光芒一点点消散,看著她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看著她最后定格在脸上的那个悽美而又释然的笑容。
    她是笑著走的。
    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滴答,滴答,像是为这逝去的芳华奏响的輓歌。
    良久,顾清才缓缓伸出手,替她合上了双眼。
    “走好。”
    顾清拔出短剑,鲜血滴落在地上。他没有擦拭,而是將剑收回鞘中。这把剑上,从此多了一缕不屈的剑魂。
    ……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顾清换了一身素白的丧服,亲自抱著一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槨,一步一步走下了翠竹峰。棺槨里躺著的,是已经整理好仪容、穿戴整齐的柳如烟。
    他没有御剑飞行,而是选择了步行。从翠竹峰到柳家所在的落叶谷,足足有五十里山路。顾清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上。
    沿途遇到的宗门弟子,看到这一幕,无不驻足默哀。关於静月湖的惨案,早已传遍宗门。所有人都知道,棺材里躺著的是那位曾经惊才绝艷的柳师姐,而送她回家的,是那位在黑石城力挽狂澜的顾师兄。
    当顾清来到柳家大门前时,柳家家主柳长风早已带著全族上下披麻戴孝地等候在那里。这位筑基后期的强者,此刻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原本挺拔的脊樑也佝僂了下来。
    “柳家主,顾清……把柳师姐送回来了。”顾清停下脚步,声音沙哑。
    柳长风看著那口棺槨,老泪纵横。他颤抖著走上前,抚摸著冰冷的棺木,那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女儿,如今却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多谢……多谢顾贤侄。”柳长风对著顾清深深一拜。这不是长辈对晚辈的礼节,而是一个父亲对恩人的感激。若非顾清,他女儿恐怕连个全尸都留不下,还要在死后遭受无尽的羞辱。
    “柳家主言重了。”顾清侧身避开这一礼,“柳师姐是真正的剑修。她走得很安详,没有给剑修丟脸。”
    顾清从怀中取出一个储物袋,递给柳长风:“这是柳师姐的遗物,还有……我在静月湖找到的一些关於刘家的罪证,以及刘家藏匿的部分资源。我想,柳师姐会希望这些东西能用来补偿柳家。”
    这储物袋里,其实大部分是顾清用不上的刘家杂物,但对於元气大伤的柳家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这也是顾清的算计之一——用利益和恩情,將柳家彻底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柳长风接过储物袋,神识一扫,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感激。他明白顾清的意思,这份人情,柳家欠大了。
    “贤侄大恩,柳家没齿难忘。”柳长风郑重说道,“日后若有差遣,柳家上下,万死不辞。”
    顾清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最后看了一眼棺槨,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萧索,却又透著一股如剑般的锋利。
    ……
    回到翠竹峰,顾清直接封闭了洞府。
    “王虎,月姬,从今天起,我要闭死关。”顾清站在密室前,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除非宗门灭门,否则谁也不许打扰我。”
    “是!”两人齐声应诺。他们感受到了顾清身上那股压抑的、即將爆发的气息。
    顾清走进密室,石门轰然关闭。
    他盘膝坐在寒玉床上,密室內的空气因为他的呼吸而开始震盪。
    柳如烟的死,並没有让他沉浸在悲伤中,反而像是一把火,烧掉了他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倖与软弱。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什么天骄,什么世家,什么尊严,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狗屁。想要不被吃,想要活得有尊严,就只有变得比谁都强,比谁都狠。
    “筑基……”
    顾清喃喃自语。
    他一挥手,数十个玉盒齐齐打开。
    “九阴补天”阵法虽然被毁,但他当时在水牢中,利用“万毒血煞盅”强行截取了阵法溃散时溢出的那一股最精纯的极阴之气。这股气,虽然不如完整阵法凝聚的那么多,但配合他手中的那株“凝婴草”幼苗(作为药引),以及那颗还没完全炼化的“万灵血丹”残余能量,足够了。
    “阴阳衝撞,枯荣轮迴。”
    顾清张口吸入那股极阴之气,同时引动体內那如同岩浆般炽热的气血之力。
    轰!
    体內仿佛开天闢地。极阴与极阳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丹田內疯狂碰撞,每一次碰撞都让顾清痛不欲生,经脉寸寸断裂又在《枯荣道》的修復下重组。
    这是一种在毁灭中重生的过程。
    他的神识沉入左眼,那把“逆鳞”魔剑的虚影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它悬浮在顾清的识海中央,镇压著那股狂暴的能量风暴。
    “给我凝!”
    顾清发出一声怒吼。
    丹田气海中,原本液態的灵力在极阴极阳的挤压下,开始极速旋转、压缩。一滴、两滴……
    隨著时间的推移,所有的灵力匯聚成了一个点。
    那是“道基”的雏形。
    不是寻常修士的玉色道基,也不是魔修的血色道基。顾清的道基,是一座黑白交织、如同太极阴阳鱼般的莲台。莲台之上,插著一把微缩的黑色小剑。
    枯荣为基,逆鳞为锋。
    这便是顾清的——枯荣剑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密室內突然颳起了一阵灵力风暴,周围的灵石瞬间化为粉末,浓郁的灵气形成了一个漏斗,疯狂灌入顾清的天灵盖。
    “咔嚓——”
    仿佛有一道枷锁被打破。
    顾清猛地睁开双眼。
    左眼暗金,右眼漆黑。
    一股属於筑基期的强大威压,从他身上轰然爆发,震得整个密室瑟瑟发抖。
    筑基,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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