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不知道自己在直播给谁看。
    屏幕上没有观眾数量,没有弹幕,没有礼物。只有一个数字——一个一直在跳动的数字。那是观看人数。
    那个数字在不停地变,不是增加,是跳动。从1跳到1000,从1000跳到1,从1跳到10000,从10000跳到1。
    像一个人的心跳,像一个人的呼吸,像一个人的——生命倒计时。
    【大黑反】:信號源——正上方。距离——无法测量。信號传播方式——不是通过无线电波,是通过“注视”。被它看到的人,就会成为它的观眾。成为它的观眾之后,就会——
    大黑没有继续反馈下去。因为那个直播间里的女人,突然转过头来,看著它。不是看著林渊,是看著大黑。看著那团藏在阴影里的、没有实体的、纯粹由杀戮意志构成的虚无。
    她笑了。嘴唇张开,露出两排牙齿。牙齿很白,白得发光。但她的牙齦是黑的,黑得像腐烂的肉。她的舌头是紫的,紫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窒息了很久。
    她开口说话了。
    这一次,有声音从天上下来,从四面八方下来,从每一根光禿禿的树杈上掛著的纸人面孔里下来。
    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有人在耳边说话,嘴唇贴著耳垂,呼出的气是凉的,话是热的。
    “欢迎来到我的直播间。我是你们的主播,小柔。今天是我直播的第——天。多少天来著?我记不清了。反正很久了。久到我都忘了自己长什么样了。”
    她说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很长,指甲涂著红色的指甲油,但那红色不是新的,是旧的,是乾涸的、凝固的、像血痂一样的红。她的手指在脸上摸来摸去,摸过额头,摸过眉毛,摸过眼睛,摸过鼻子,摸过嘴唇。
    每摸过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妆就掉一块,露出下面的皮肤——不是人的皮肤,是灰色的、皱巴巴的、像陈旧的裹尸布一样的皮。
    “你们知道吗?直播这件事,最可怕的是什么?不是没人看,不是被人骂,不是挣不到钱。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该下播。你一直在播,一直有人在看,你就一直不能停。你停了,他们就走了。他们走了,你就——不存在了。”
    她说著,又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大,嘴唇咧到了耳根,露出一整排牙齿。那排牙齿不是整齐的,是歪歪扭扭的,像被人用锤子敲过,又像被人用钳子拔过,每一颗都朝著不同的方向,挤在一起,像一堆正在互相吞噬的骨头。
    “所以我不下播。我永远不下播。我在这里,一直都在这里。你们想看,我就给你们看。
    你们想看什么?想看脸?想看腿?想看跳舞?想看唱歌?都可以。我什么都会。我学了很久。学了——多少年来著?反正很久了。久到我都忘了自己原来会什么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是空的,但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上还有一个她——一个坐著的、低著头的、一动不动的人影。
    那个坐著的她,穿著和站著的她一样的衣服,化著一样的妆,留著一样的头髮。但那个她没有脸。
    脸是平的,像一张被熨斗烫过的白纸,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片光滑的、惨白的、像鸡蛋壳一样的皮肤。
    站著的她低头看了看坐著的她,嘆了口气。
    “又一个。我每学会一样新东西,就会留下一个自己。跳舞留下一个,唱歌留下一个,讲笑话留下一个,撒娇留下一个,生气留下一个,哭留下一个。我有好多好多个自己。它们都在这里,在这间直播间里,坐得满满当当的。但你们看不见它们。因为你们只能看见我。只能看见一个我。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她抬起头,看著天空——看著那个被黑纱罩住的、病態的、湛蓝的太阳。
    “因为你们每一个人看到的我,都不一样。你看到的是跳舞的我,他看到的是唱歌的我,她看到的是讲笑话的我。你们每一个人,都只看到了一个我。但那个我,是真的我吗?还是你们想看到的我?还是我想让你们看到的我?还是——我其实什么都没有,我只是你们脑子里的一团——念头?”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甜腻的、嗲嗲的、像在哄小孩一样的嗓音。而是一种更低的、更沉的、更厚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声音。
    “我是你们的主播。我是小柔。我是永不下播的女主播。我不是一个人,我不是一个鬼,我不是一个收容物。我是一个——问题。一个你们每一个人都在问自己的问题:如果没有人看我,我还在不在?”
    苏晚捂住了耳朵。但那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进去的,是从脑子里自己长出来的,像一根藤蔓,从大脑的某个褶皱里钻出来,沿著神经蔓延,爬过脑干,爬过脊髓,爬过每一根末梢神经,最后在心臟里开出一朵花——一朵蓝色的、透明的、像玻璃一样脆的花。
    那朵花在她的心臟里轻轻摇晃,每摇一下,她就觉得自己的“存在”被抽走了一丝。不是痛,不是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轻”。
    像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漏出去,从心臟漏到血管,从血管漏到皮肤,从皮肤漏到空气里,然后飘上去,飘到那个直播间里,飘到那个女人的手里,变成她的一部分。
    “苏晚。”林渊的声音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脑子里。她猛地睁开眼睛——她什么时候闭上的眼睛?——看到林渊正站在她面前,右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他的掌心很凉,凉得像深秋的井水。那凉意从肩膀灌进去,顺著锁骨往下淌,淌到心臟的位置,把那朵蓝色的花冻住了。
    “別听她说话。”林渊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她脑子里那根正在蔓延的藤蔓上,把它钉死在那里。
    “她不是在用声音说话。她是在用『注视』说话。你听到的不是声音,是你自己在想的声音。她在你的脑子里找了一个洞,把她的声音塞进去了。”
    苏晚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觉得自己好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要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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