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请说!”
    赵佶如此认真的询问自己,吴曄知道一定是件大事。
    果然赵佶脸上出现犹豫之色,然后说道:
    “这朝廷职位,多有空额,朕想问问先生的意见,如今礼部,户部,还有一些地方的职位,空缺已久。蔡京也好,其他人也罢,都向其举荐人才。
    加上上次先生对朕说的改革一事,朕也想用些不一样的人!
    尤其是兵制改革,审查兵餉去向的工作,朕不打算动用朝廷中目前那些人的力量。
    所以考虑来考虑去,还是要用新人!”
    所谓新人,並不是指年轻人,而是指不属於朝廷中目前的派系。
    吴曄对皇帝的话里话外的意思,心知肚明。
    不过他有些疑惑,既然皇帝已经有这层认知,他应该不会询问自己这件事才对,赵佶虽然崇拜道教,却並没有让道士帮自己处理政务的习惯。
    哪怕是吴曄自己,赵佶虽然给了他一些权柄,也在某些国家大事上询问他的意见。
    可是人事任免,这是非常敏感的內容,他为何会请教自己?
    “太子向朕推荐一人,朕拿不定主意,所以想问问先生!”
    赵佶扭扭捏捏,却说出了他纠结的原因。
    提到赵桓,吴曄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赵桓最近有点跟佛教走得近的意思,这点其实宋徽宗多有微词,不过他虽然崇道,却没说一定反对佛教的意思。、
    对於赵桓靠近佛教,他最多是有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感觉。
    可是赵桓提议的这个人,却让皇帝不得不慎重考虑。
    吴曄嗬嗬笑,问:“陛下想说的人,可是张商英?”
    赵佶微微吃惊,陈岸未卜先知的本事,果然了得。
    他惊问:“先生怎么知道朕想说张商英?”
    吴曄故作神秘,笑而不答。
    其实如果赵佶冷静一些,就知道这个並不难猜。
    太子殿下如今藉助佛教的势力,必然想要起用佛教的人。
    想来那位永道大师,一定给太子殿下提过建议,所以当皇帝说太子殿下要提拔谁的时候,吴曄想都不想就觉得是张商英。
    作为歷仕宋英宗、神宗、哲宗、徽宗四朝,官至尚书右僕射,也就是宰相的老臣。
    张商英是满朝文武中罕见的佛教居士,也许朝中大臣,有不少不信道教,倒是相信佛教的人,可是真正愿意公开自己的信仰的,估计没几个。
    说白了,国人的信仰是相对务实的,道教也好,佛教也罢,少有人真正把重点放在信仰上,而是在利益上。
    皇帝信道,吃饱没事干才去信佛。
    就算信佛,干嘛要大张旗鼓说出来,惹得自己成为异类。
    可偏偏张商英就是这个异类,他不但公开自己的信仰,而且还著书《护法论》这种既护佛法,又主张三教合流的著作。
    而这样的异类,还在宋徽宗一朝,干到宰相的位置。
    张商英干宰相那几年,推行了一系列被称为“绍述新政”的改革措施,如改革弊政、平抑物价、宽免苛捐杂税等,被史家认为是北宋晚期政治中难得的一抹亮色。
    且他拜相后,久旱的京城降下大雨,宋徽宗欣喜地写下“商霖”二字相赐,將他视为解救旱情的甘霖。皇帝迷信,这么一个能被宋徽宗当成祥瑞,有福之人,终归逃不过现实的残酷。
    因为“绍述新政”得罪了蔡京,郑居中等人,又有“漏泄禁中语”事件作为导火索,张商英的下场就可以註定了。
    宋徽宗赵佶居然认真考虑张商英,吴曄在意外之余,也是欣慰的。
    至少这货,已经从“漏泄禁中语”事件中跳出来,冷静地去思索利弊。
    所谓“漏泄禁中语”事件,指的是当年宋徽宗信任的道士郭天信合作,郭天信將皇帝的动向通过一个叫德洪的和尚,传递给张天英。
    这对於皇帝来说,属於绝对犯禁的事情,当年的宋徽宗龙顏大怒,对於二人的惩罚也很重。张商英一年內被连贬三次,如今已经赋閒。
    而郭天信也因为干涉朝中,被连贬数次,最后死在异地。
    这就是皇帝身边妖道比较少见的死法之一。
    可见宋徽宗对於某些事情,还是十分忌惮的。
    也是因为这件事,张商英比起其他人,更不可能被皇帝重新启用。
    尤其是张商英此时的年龄,已经七十三了。
    一个七十三岁的老臣,都要被佛门提起,由此可见此人的重要性。
    “此人可用,就是陛下是否能过自己那关!”
    吴曄想了一下,直接回答宋徽宗的问题。
    其实所谓的“漏泄禁中语言”,虽然这是一个明面上的制度,可基本也属於不上称没有四两重,上称了一千斤都打不住的规矩。
    郭天信当年利用妖言惑眾,导致蔡京被罢相。
    蔡京反將一军,把他往死里弄也是应该的,但若说赵佶对张商英多恨,他觉得也不至於。
    就是“漏泄禁中语言”的事横在那里,想要起用,就看能不能化开宋徽宗的心结。
    其实说白了,皇宫的那点事压根藏不住,有门路的人,都在想尽办法打听宫里的消息。
    对於没有门路的人而言,想要知道皇帝的想法自然千难万难,可是对於某些人而言,这压根不是事。赵佶对这件事何尝不了解,若他真是傻白甜,就不会每次一说到重要的事,就將自己拉到凉亭吹风去了。
    所以吴曄大胆预测,当赵佶询问自己的时候,其实他已经有了將张商英召回来的想法。
    此人跟这郑居中,蔡京等人都是政敌。
    他的回归恰好形成一股独立的势力,他正直的性格,也適合帮助赵佶改兵制。
    “先生不觉得,张商英信佛,有问题?”
    赵佶不甘心,询问吴曄,吴曄摇摇头。
    至於张商英信佛的问题,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
    首先他吴曄跟佛门的矛盾没有那么大,作为曾经阻止过林灵素建议宋徽宗限制佛教的人,他这个道教首已经算是非常不错的道教领袖了。
    其次,张商英虽然信佛,但他对於道教並不排斥,或者说,他首先是个儒家之人,然后信佛,然后比较赞同三教融合。
    张商英那本《护法论》里,就提出“儒治世,道治身,佛治心”的理论,严格来说,本就是正统佛教所不容。
    这就是宋代三教之间最有意思的地方。
    儒家掌握世间权柄,但发展到理学还没发扬光大的现在,它失去了对精神世界,对形上学的东西的解释权,变得十分被动。
    佛与道,却成了士大夫掛在嘴边清谈的內容。
    士大夫或者倾向於佛,或者倾向於道。
    但在这个时代,佛道本质上是相互融合的。
    甚至未来诞生的理学,其中也不乏有佛道的影子,这就是事物在发展中的分合,阴阳的道理。但后世有些人,却强行分別【纯正】,属於本末倒置。
    最后一点,就是哪怕张商英对自己有敌意,或者对道教有敌意,也没有关係。
    吴曄有把握拉拢和压制这位名臣,
    他本身也並不在乎道教的兴衰,他只是在当道士的时候,想要还道教一份因果而已。
    “老君曰:上士无爭,下士好爭;上德不德,下德执德。执著之者,不名道德……”
    吴曄用《常清净经》中的一段话,回应宋徽宗:
    “佛也好,道也罢,名曰为教,但对於天上的神佛仙真而言,不过是漫长的时间中溅起的一朵水花……比起一教兴衰,贫道更加在意的是如何帮助陛下歷劫!”
    吴曄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把宋徽宗感动得不行。
    別的道士或者只想要靠著他谋利,或者为道教发扬光大,而不择手段。
    只有吴曄不但不图他的东西,还能帮他赚钱……
    就算佛门隱约在为难他,他也没有门户之见,只会为自己考虑。
    先生果然和天下人不一样,这样的人自己如何能不信任?
    “朕这段时间也在考虑先生的提议,所以一直在为人选发愁,太子提起张商英,朕何尝不知道他的私心。
    这孩子心不定啊,他跟那些人走得近,朕也理解……”
    宋徽宗提起赵桓,也是嘆气,可怜天下父母心。
    他对赵桓的喜爱虽然不如赵楷,可也比赵构他们好多了。
    在政和六年的当口,没有赵楷用假身份考了科举状元的事,宋徽宗对改立太子这件事还没有那么大的动力。
    所以赵桓的心理负担,宋徽宗还是有些心疼的。
    “但朕想要起用张商英,並不是因为太子。
    朕了解张商英那个人,他绝不是那种会提前站队,捲入皇权斗爭的人!
    太子想卖个好,但其实还是被佛门那些人利用了。
    张商英会念他情,可他想要的支持,他得不到!
    说起来,那位永道大师,有点手段……”
    赵佶说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有些生气。
    佛门利用赵桓为佛门在庙堂上安排个能为他们说话的人无可厚非。
    可是利用上赵桓,多少犯了皇帝的忌讳。
    吴曄从赵佶眼中,读出了一丝怒火,赵佶这些日子,终究还是有些改变的。
    他不但有了崢嶸,也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
    怒火在他眼中散去,他回到原来的问题。
    “张商英正符合朕平衡各方势力的要求!”
    “那陛下儘管用,贫道支持陛下!”
    吴曄赶紧起身,標明自己的態度。
    赵佶见他谦逊的模样,越发信任。
    他心情大好,所以也有心情聊起另外一个话题。
    “先生,你那本西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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