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面容肃穆,声音清朗而庄重:
    “朕闻,道高者德劭,心系苍生;忠忱者性贞,志安社稷。尔虚靖先生张继先,秉灵岳之秀气,嗣玄元之正脉。冲龄嗣教,解州盐池显圣威,殄除妖孽,惠泽黎庶,此其一功也;屡承顾问,献忠言于丹陛,规諫时政,陈词恳切,此其二功也;精诚修醮,祷福於皇天后土,禳灾解厄,护持国祚,此其三功也。尔虽身居林壑,而心悬魏闕,忧国如家,其志可嘉,其情可悯!”
    他略作停顿,目光深切地注视著躬身聆听的张继先,语气转为更为郑重的宣告:
    “今特晋尔之號,彰尔之德。諮尔张继先,可进封为一一虚靖辅国先生!允惟神鉴,克享至荣。尔其永孚於道,懋扬清静之风;长佑皇家,翊赞昇平之运。钦哉!”
    赵佶这莫名其妙的册封,搞得张继先和林灵素都一脸懵逼。
    尤其是林灵素,他本以为张继先说出那番话,赵佶会不高兴才是。
    因为那番话隱约中,其实预言了灾祸,对於好大喜功,尤其是以道君皇帝,圣人自居的赵佶,那可不是一件好事。
    可他不但没有放在心里,反而册封了张继先。
    虚靖辅国先生。
    张继先的封號里多了辅国两个字,
    六字先生,这已经是一个道人能在皇帝这里得到的最高的封號。
    这间接说明,皇帝认可张继先,或者张继先背后的吴曄的说法。
    林灵素无语了,亏他还在拚命给吴曄找补,合著人家皇帝压根不在乎。
    只是因为吴曄一句话,宋徽宗就能给人加封,人比人气死人啊。
    “臣,谢过陛下!”
    张继先得了封號,宠辱不惊,谢过皇帝之后,他起身,却发现赵佶心神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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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他才后知后觉,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张继先久居龙虎山,修的是赤子之心那般的天真之道,对於朝堂中的弯弯绕绕,並不太熟悉。不过他是何等聪明之人,早在林灵素出言提醒的时候,已经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周天大醮在即,此次大醮本应该是通真先生主持,但他却將机会让给通微先生!”
    “朕有事处理,两位先生不妨交流一番!”
    当两位高道,都同时印证赤马红羊的灾劫,赵佶心中的焦虑,被吴曄隔空再次点燃。
    他无心閒聊,总觉得要去看两本奏状,才能平復自己焦虑的心情。
    这属实是被吴曄pua出来的毛病,不努力一下,赵佶总觉得自己药丸。
    他匆匆离去,留下林灵素和张继先四目相对。
    林灵素早就收起一开始的倨傲,认真和张继先攀谈起来。
    他们本有夙缘,倒是越聊越投机。
    尤其是林灵素聊起的雷法,让张继先十分感兴趣。
    倒不是说雷法之前,道教或者其他门派的修行一无是处。
    任何事情,都是会隨著时代发展的,理论,修行,一直都在演变。
    道教是个並不忌讳演变的宗教,事实上,所有的道教门派,彼此也在相互影响。
    一开始上清存思,灵宝科仪,天师道符祭。
    但在相互竞爭的过程中,大家彼此的看家本领,也是相互融合,借鑑,最后形成了一整套的修行体系。到了雷法的时代。
    內丹术的出现,拔高了內炼的重要性,而內炼与外用的关係,就靠著雷法的天人感应理论,逐渐完善。甚至在这个过程中,道教同样吸收了许多友教的东西。
    这套新体系,张继先敏锐的发现,这就是未来。
    他虚心向林灵素求教雷法,林灵素却闭口不言。
    “莫不是先生觉得不方便?”
    张继先开口提问,林灵素苦笑:
    “倒也不是,只是觉得既然要问雷法,虚靖先生还不如去问通真先生!”
    林灵素鬱闷,只是因为他心里不服气,他和吴曄差不多同时入京,但吴曄从头到尾就一直在压著他。但他被教训多了之后,也明白自己真不是吴曄的对手。
    提起雷法,这世界上的道人,都要以吴曄为尊。
    “原来如此!”
    张继先若有所思,他跟林灵素又聊了一会,然后相互告別。
    “主持,龙虎山虚靖天师拜访!”
    过了晌午,吴曄等来了张继先。
    这位年轻的天师见过皇帝之后,便赶来面见吴曄,两人一开始也没进入正题,而是聊起宫里的事。当听到张继先提起雷法,提起那个预言。
    还有赵佶的中途离开。
    吴曄闻言暗笑,想著赵佶被预言支配,必须去看奏状的样子,十分欣慰。
    这货不偶尔敲打敲打,很容易因为惰性,而忘记自己的危机。
    吴曄看了张继先一眼,关於这位虚靖天师预言靖难的事,吴曄是半信半疑的。
    一来无论是佛教,还是道教,乃至於其他宗教,在记录歷史的时候,都有神话祖师爷的陋习。华夏有记史的传统,所以会有正史或者其他史料笔记去印证宗教的传说,得出来的结果往往和宗教宣传南辕北辙。
    但在华夏,这还是好的。
    许多没有记录歷史的民族和国家,宗教的传说,乾脆等於歷史。
    而张继先的那个预言,吴曄听当事人自己诉说,却也还原了真相。
    张继先预言的,应该是国运,而且应对的是赤马红羊。
    所谓赤马红羊,指的是丙午年(赤马年)、丁未年(红羊年),在命理学上丙、午属火;丁、未也属火,所以火气极盛。
    所以张继先针对这个年份,对宋徽宗发出提示。
    如果只看结果,他这番预言与测算,毫无疑问是十分准確了。
    但在他自己表述看来,张继先也只是猜测罢了。
    因为赤马红羊之说虽然早就是命理上的一种说法,可真正推动赤马红羊【走红】的,就是张继先的这场预言和十年后的靖康之难。
    有了靖康之难的发生,赤马红羊一说才会被人频繁提起,並且被附会到更加久远的事情上。吴曄阴搓搓的想,如果他改变了歷史的轨跡,没有靖难。
    那所谓的赤马红羊一说,是否还会成立?
    至少目前的张继先,他对赤马红羊的判断,没有他吴曄那般肯定。
    “所以虚靖天师觉得,未来十年,將有国难发生?”
    吴曄似笑非笑,却是询问张继先。
    张继先犹豫了,因为歷史上有很多个赤马红羊,却不见得每个赤马红羊,都有灾劫发生。
    所谓命理学,是人为创造的一套规则,对於以前发生的事情做某种程度上的大数据的统计。张继先摇摇头,吴曄却笑了:
    “如果贫道说,贫道所预见,与虚靖先生相同,又当如何?”
    “先生也认为此乃天劫?”
    张继先抬起头,好奇询问。
    吴曄却摇摇头道:
    “贫道认可十年灾劫,却更倾向於,人祸……”
    “人行於世间,不能事事都推到老天爷那里,天道虽然无情,却也至情,与其怨天,不如反思己身!”“所谓赤马红羊,是天下人受著。可一方灾劫,必然有一方受益。
    这天道难道还能厚此薄彼,雨露不均?
    其实说白了,就是人之德行感应了天劫之火,才有了所谓的灾劫!”
    吴曄说的话语,其实也和天人感应之说印证,张继先若有所思。
    他此时也明白吴曄预言的意思。
    比起所谓的气运,通真先生更加强调人之德行。
    这番说辞,与他当年劝諫宋徽宗如出一辙。
    可是吴曄展开说之后,张继先的脸色再次变了。
    “一国之灾,其兆非止於天象,更植根於朝堂之得失与万民之生计。陛下固然身系国运,然“德行』二字,又岂是君王一人可担?这“人祸』之根,盘根错节。”
    “咱们道士也好,那些高居庙堂的士大夫也罢,一有事,就將问题推给陛下,让他罪己。可又有谁能反思一下,自身也是这场灾劫的祸根之一?”
    张继先忍不住坐直身子,吴曄这套理论,其实也间接点了自己。
    当初他通过推算国运,算出丙午灾劫的时候,也是劝说皇帝修德行。
    他只是隱约看到的一个趋势,通真先生似乎道行比他更高,却看到了未来发生的详细事件。只不过天机不可泄露,先生所言,云里雾里。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同理,天下若亡,你我皆有责任!”
    吴曄一番诡辩,成功將话题引导到他希望的地方。面色凝重。
    “所以贫道这些年也在想,贫道能做点什么?”
    “而不是坐看灾起,悲春伤秋。或者如某些人一般,以春秋笔法,將罪责推到某一人,一事,一物之上‖”
    这句话,又印证了他前边说的另外一个预言,就是张继先自己。
    张继先此时才明白,为何吴曄会预言他的死亡,因为按照吴曄的预言,他就是那个坐看天下兴亡,然后自己给气死的人。
    真损啊!
    莫名其妙给通真先生骂了一顿,张继先苦笑连连。
    这位先生还真有几分传说中的仙人的做派,嬉笑怒骂,却又意味深长。
    当然,前提是他必须是真仙人才行。
    他自己也没那么好忽悠,你说我会抑鬱而死,难道我就信你?
    张继先默然,等著吴曄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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