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內,黑洞洞的枪口纹丝不动。
    程度的瞳孔里,映出那个枪口,以及周卫国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囂张、算计、倚仗,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最纯粹的恐惧。
    他想求饶,想大喊,想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秘密都吼出来。
    赵家班的秘密,丁义珍的勾当,光明峰项目下埋藏的一切罪恶……
    这些都是他保命的筹码!
    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一丝求救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看到周卫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对角落里的张晓说了些什么。
    下一刻。
    砰!
    一声闷响。
    紧接著,又是两声。
    砰!砰!
    沉闷的枪声,穿透了厚重的隔音门,在大厅里炸开。
    那声音並不算特別响亮,却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臟上。
    整个大厅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滯了。
    那些原本窃窃私语的警察,一个个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放鬆变成了惊骇。
    李达康刚刚站直的身体,猛地一晃。
    他那张刚刚恢復了一点血色的脸,再一次变得惨白,白得像一张纸。
    他不敢置信地扭过头,看向那扇紧闭的审讯室门,又猛地转回来,死死地盯著沈重。
    他疯了?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在这个时候杀人!
    祁同伟的反应更快。
    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警察,他对枪声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在第一声枪响传出的瞬间,他的手就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当三声枪响结束,他整个人都懵了。
    协议不是已经签了吗?
    不是说好了移交人犯吗?
    为什么会开枪?
    他看向沈重,那个男人依旧站在原地,军装笔挺,身形如松。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平静得就好像刚刚那三声枪响,只是窗外落下的几滴雨点。
    这种极致的平静,让祁同伟从心底冒出一股寒气。
    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几分钟后。
    审讯室的门,伴隨著“咔噠”一声轻响,再次打开。
    周卫国高大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脸上的表情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
    在眾人惊骇的注视下,他慢条斯理地,將手中那把还散发著硝烟味的92式配枪,插回了腰间的枪套。
    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仪式感。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下摆,然后迈开大步,穿过死寂的大厅,走到了沈重面前。
    双脚併拢,身体站得笔直。
    他敬了一个无比標准的军礼。
    “报告首长!”
    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犯罪嫌疑人程度,在等待移交的过程中,情绪突然失控。”
    “他暴力挣脱看管,试图抢夺我方执勤人员枪枝,並对重要证人张晓进行人身攻击!”
    周卫国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决绝。
    “为保护证人安全,阻止事態恶化,我部执勤人员在多次口头警告无效后,根据相关条例,被迫开枪……”
    “將其当场击毙!”
    当场击毙!
    这四个字,像四道天雷,劈得李达康和祁同伟头晕目眩。
    无耻!
    顛倒黑白!
    这套说辞,他们这些搞政法的,简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可他们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套说辞会被人用在他们自己的人身上!
    就在这时,一个瘦弱的身影,被人搀扶著,从审讯室里走了出来。
    是那个年轻记者,张晓。
    他浑身是伤,走路一瘸一拐,但他的精神状態,却比刚才好了很多。
    他颤抖著,在周卫国的“匯报”结束后,对著所有人,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一个点头,就是最致命的证据。
    他证实了周卫国的说法。
    “你……你……”
    李达康伸出手,指著沈重,那根食指因为愤怒和激动,剧烈地颤抖著。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堵著一团火,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想骂人,想咆哮,想把所有恶毒的词语都砸在眼前这张平静的脸上。
    可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完整的词都说不出来。
    祁同伟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两名士兵,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冲向了审讯室。
    他要亲眼看看!
    审讯室的门没有关。
    祁同伟冲了进去。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扑面而来。
    他看到了。
    程度倒在血泊里。
    他的胸口有三个清晰的弹孔,鲜血还在不断地向外冒著。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很大。
    那双眼睛里,残留著极致的恐惧,不甘,和一种无法理解的错愕。
    死不瞑目。
    祁同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一股凉意,从他的脚底板,沿著脊椎,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这不是简单的杀人。
    这是杀人诛心!
    沈重从一开始,就没准备让程度活著离开这个分局大楼!
    “沈重!”
    李达康终於爆发了。
    他像一头绝望的困兽,发出了嘶哑的咆哮。
    “你耍无赖!!”
    这一声怒吼,迴荡在大厅里,却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现场的警察们,一个个低著头,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出声。
    他们看著那个如同標枪般站立的戎装常委,心里只剩下恐惧。
    这个男人,是个真正的疯子。
    他不仅敢掀桌子,他还会把所有敢上桌的人,都敲碎骨头!
    沈重冷冷地看著李达康,脸上没有丝毫愧疚,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李达康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李达康,你可没说要死的还是活的,你要的,不就是让他闭嘴吗?”
    “我帮你,做得彻底一点。”
    李达康的身体剧烈地一震。
    这句话,剥开了他所有冠冕堂皇的外衣,將他內心最深处,那一点阴暗而不可告人的想法,血淋淋地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是的。
    他確实想让程度闭嘴。
    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可他不敢。
    他没有这个胆子,更没有这个能力,在省公安厅和军方的双重注视下,让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但沈重敢,而且他还做了。
    李达康嘴唇蠕动著,喉咙里发出乾涩的摩擦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重对著院子里那些特战队员,轻轻挥了挥手。
    那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但隨著这个动作,那些原本如雕塑般纹丝不动的龙牙特战队员,齐刷刷地收起了武器。
    他们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通往大门的通道。
    李达康知道,结束了,他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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