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
    省委家属院1號楼。
    院子里的路灯照著两排修剪整齐的冬青,光线发黄,把地面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这栋独门独户的二层小楼在整个家属院的最深处,前后左右隔著三十米的绿化带,安静得跟外面不是同一个世界。
    门口的岗亭里,两个值班武警正靠在椅背上打瞌睡。对讲机搁在桌面上,绿灯一闪一闪的,没人管。
    二楼的书房亮著灯。
    赵立春坐在那张跟了他二十年的酸枝木太师椅上,身子往后靠著,整个人缩在椅背里头。他手里捧著一只明代青花瓷茶杯,杯壁上的缠枝莲纹路被指腹来回摩挲了无数遍,釉面都快磨出毛边了。
    茶早就凉了。
    白秘书站在书房门口,大气不敢出。
    半小时前最后一通电话打进来,那头只说了一句——刘新建被军方在油气集团大楼当场銬走。
    这句话传进赵立春耳朵里的时候,老人没有任何反应。
    既没有像之前那样咳血,也没有拍桌子骂娘。
    就那么坐著,端著茶杯,一动不动。
    白秘书觉得这比咳血还让人害怕。
    赵立春在想什么,没人猜得透。
    刘新建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秘书,跟了他二十几年,从一个县委办的小科员干到油气集团的董事长。那条稀土出口的暗线,是他亲自画的路线图,刘新建只是执行。
    现在执行的人被拎走了。
    画图的人还坐在这把太师椅上喝凉茶。
    能坐多久?
    赵立春低头看著杯子里浮著的那片龙井。茶叶泡了太久,全沉到底下去了。
    儿子没了。
    白手套没了。
    祁同伟反了。
    高育良自顾不暇。
    李达康早就跟他切割得乾乾净净。
    十几年经营的整张网,从昨天晚上开始,被那个姓沈的年轻人一根线一根线地抽掉。
    到了现在,网没了,就剩他一个光杆老头坐在这儿。
    “小白。”
    白秘书浑身一激灵,往前迈了半步。
    “在,赵书记。”
    “把我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拿出来。”
    白秘书愣了一下,没敢问为什么。转身去了隔壁的衣帽间,从最里面的樟木衣柜里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藏青色中山装。
    这件衣服赵立春只在最正式的场合穿。上一次穿,还是三年前进京述职。
    赵立春放下茶杯,慢慢站起来。骨头缝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
    白秘书把衣服递过去。
    赵立春自己穿上,把每一颗扣子都扣到最上面那颗。对著穿衣镜整了整衣领。
    镜子里那张脸乾瘦灰败,跟五年前意气风发时判若两人。
    他没再说话,重新坐回太师椅,端起那只青花瓷茶杯。
    院子外面忽然安静得不正常。
    连虫叫都停了。
    白秘书耳朵尖,他先听到了动静——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极轻的、被刻意压制的金属摩擦声。
    枪栓。
    白秘书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乾净了。
    紧接著,岗亭方向传来两声极短促的闷响。不是枪声,更接近於肉体撞击硬物的声音。
    值班的武警被制服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没有喊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对讲机呼救的电流声。
    这帮人是专业的。
    白秘书两条腿开始发软,扶著门框才没瘫下去。
    楼下传来脚步声。
    这回不藏了。
    十几双军靴同时踏上水泥台阶,密集而整齐。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一楼大厅的灯被人从外面摁亮了。
    砰!
    厚重的实木雕花大门被一脚踹开。铜质门锁直接从门框上崩飞出去,砸在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上弹了两下。
    两扇门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特战队员以標准的室內突入阵型涌进来。前面两个人半蹲压低重心,后面的人交替掩护推进。枪口扫过客厅每一个死角。
    白秘书直接瘫坐在地上。
    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赵立春坐在太师椅上没动。
    他甚至没有转头去看。
    书房的门被推开。领头的队长走进来,全身黑色战术装具,面罩拉到下巴处,露出一张年轻但毫无表情的脸。
    他手里拿著一份对摺的文件,走到赵立春面前三步远的位置站定。
    把文件展开,正面朝向赵立春。
    最高规格隔离审查令。
    右下角的签名,赵立春认得。
    徐老。
    赵立春盯著那个签名看了几秒钟。
    老头子亲自签的字。
    那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他没有吵,没有闹,没有问凭什么,也没有打电话。
    慢慢把右手从茶杯上挪开,伸出去。
    手腕上的皮肤松松垮垮的,上面布满了老年斑。
    手銬扣上去的时候,金属的凉意顺著手腕往上躥。
    赵立春的手抖了一下。
    就这一下。
    青花瓷茶杯从太师椅的扶手上滑落。
    在青砖地面上炸开。
    碎片四溅,茶水洇开一滩。
    三百年的老物件,碎了就是碎了,粘不回去。
    白秘书趴在地上,看著那些碎瓷片,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画面会刻在他脑子里一辈子。
    两个特战队员一左一右架住赵立春的胳膊,把他从太师椅上搀起来。
    赵立春的腿有点打晃,但还能走。
    他低著头经过白秘书身边时,停了一下。
    “小白,把书房的灯关了。”
    白秘书跪在地上,张著嘴,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好。”
    赵立春被架著下了楼,穿过客厅,走出那扇被踹烂的大门。
    院子里停著一辆黑色的防弹红旗轿车。车灯没开,发动机低沉地转著。
    车门被拉开。
    赵立春弯腰坐进后座。手銬碰在车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
    车门关上。
    车子启动,驶出家属院大门。
    两辆军用越野车一前一后护送,三台车组成的车队沿著空无一人的主干道疾驰而去。
    尾灯在夜色里拉成两条红线,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边缘。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
    官方媒体的新闻客户端同时推送了一条消息。
    汉东省委原书记赵立春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经有关部门批准,已被依法採取留置措施,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短短四十几个字。
    评论区五分钟之內涌进了上万条留言,伺服器差点崩掉。
    省委办公大楼里,所有人都在刷手机。走廊上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写著同一句潜台词——
    这汉东的天,换人撑了。
    刘长春坐在省长办公室里,盯著手机屏幕上那条推送,端茶杯的手悬在半空。
    田国富昨晚跟他碰过杯,说好的瓜分方案还没来得及落地。
    结果今早一睁眼,赵立春人就被军方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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