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柱一路狂奔回愚园路138號,跨进门槛时还在大口倒气。
    “老班长!”方大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摸著道了!”
    “十六铺后街那边的木材鬼市,今天开了个暗盘。”
    “听说有一批水底下的黑货到了。里头有极品料子,极可能就是你要找的百年阴沉木!”
    陈大炮正拿著抹布擦八仙桌。
    听完没废话。
    “玉莲。”
    他冲里屋喊了一声。
    林玉莲走出来。
    “把家里那把大铜锁掛严实了。除了我和大柱,天王老子来也別开门。”
    说完,陈大炮提起那只装满大团结的厚帆布包。
    拉链一拉。
    “大柱,带路。”
    两人跨出门槛。
    陈大炮脚步微停。
    眼角余光扫过斜对面那个废弃的红砖烟囱。
    烟囱底下的青石板上,一截踩扁的英国三五牌菸头还留著一点灰印子。
    旁边有两道很浅的鞋底划痕。
    陈大炮哼了一声。
    没吭声,大步迈入弄堂的穿堂风里。
    十六铺后街。木材鬼市。
    这地方常年不见阳光。
    巷子逼仄得只能容两人並排走。
    空气里混著黄浦江的江水腥臭、烂木头的霉味,还有劣质菸草烧焦的冲鼻味儿。
    三教九流的人全挤在里头。
    方大柱一路走,一路捂著鼻子。
    陈大炮走得极稳,目光像雷达,飞速扫过两旁摊位上的木料。
    烂泥,朽木,残次品。没一样入得了老木匠的眼。
    路过一个阴暗街角。
    陈大炮停住了脚。
    街角蹲著个瞎了一只眼的落魄老汉。
    老汉身上裹著件破破烂烂的黑棉袄,棉花全洇成了灰嘎巴。
    他坐在一张断了腿的马扎上,正给一个缺了口的旧木马桶上竹箍。
    方大柱嫌晦气,想绕开。
    “班长,走边上,这味儿太冲了。”
    陈大炮没动。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老汉的手上。
    那双捏著推刨的手,乾枯,手指骨节粗大得畸形。
    但发力极其沉稳。
    木屑飞起。
    推出来的刨花薄得能透光,卷得像一朵花。
    一推,一拉,连贯得没有一丝滯涩。
    这是个练家子。
    没几十年滚刀肉的功夫,推不出这么一层皮。
    “两位爷,看料子?”
    一个光著膀子的男人横插过来,截住了去路。
    男人胸口纹著一只下山虎,虎头变形,透著股流氓气。
    强哥。
    这片鬼市的地头蛇。
    强哥扫了一眼陈大炮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堆起一脸假笑。
    “听这位兄弟打听阴沉木?”
    “算你们运气好。”
    “跟我来。”
    强哥把两人领进一条死胡同的破棚子里。
    棚子里更暗。
    强哥走到角落,一把掀开地上的防腐油布。
    一截通体发黑、粗如水桶的木头横在泥水里。
    刺鼻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强哥拍著胸脯,唾沫星子乱飞。
    “看清楚了!”
    “这可是刚从江底泥沙里捞出来的百年阴沉木!”
    “有年头的好货。就这一截,专门打那种老式钱柜,镇財气的宝贝!”
    陈大炮低头。
    扫了一眼那块乌黑的木头。
    鼻子抽了抽。
    眉头微蹙,没说话。
    强哥见陈大炮没吭声,以为这乡巴佬被震住了。
    他直接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
    “三千块。”
    “一口价,概不还价。”
    方大柱眼睛一瞪。
    “三千?你怎么不去抢!”
    方大柱刚要理论,强哥脸上的笑没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的破帘子一挑。
    四个马仔钻了进来,把出口堵了个严实。
    手里捏著生锈榔头和带铁钉的木棍。
    强哥冷笑著吐了口痰。
    “十六铺有十六铺的规矩。”
    “看了我强哥的底货,就得掏钱。”
    “不买也行。”
    强哥指了指方大柱的肩膀。
    “没带够大团结,就留条胳膊当押金。老子这棚子,从来不走空人。”
    棚子里的气氛降到冰点。
    外头传来一阵沉闷的拐杖敲地声。
    那是那个瞎眼老汉。
    老汉挑著破旧的竹担子,装著破马桶和工具,从棚子外面路过。
    脚下的破木拐杖在泥地里一滑。
    “篤。”
    拐杖尖重重磕在那截所谓的百年阴沉木上。
    木头表面的黑漆被戳破,刮掉了一大块黑泥。
    露出了里头白茬子。
    老汉看都没看强哥一眼。
    沙哑著嗓子冷笑出声,声带像被砂纸打磨过。
    “臭椿木刷柴油。”
    “再和上一层锅底灰。”
    “强子,干这种绝户买卖,早晚烂下水。”
    瞎眼老汉一句话。
    直接把强哥的底裤扒了个精光。
    现场死寂。
    四个马仔瞪大了眼睛。
    不敢相信一个修破马桶的老残废,敢当眾砸强哥的盘口。
    强哥的脸皮涨得紫红。
    怒火衝破了头顶。
    “老不死的废物!”
    强哥衝出去,一脚踹翻老汉的木桶担子。
    马桶骨碌碌滚进泥水坑。
    “老子今天送你下黄浦江餵鱼!”
    他手一挥。
    “给我往死里打!”
    三个马仔拎著铁棍和榔头扑上去。
    拳头和棍棒没头没脸地落下去。
    瞎眼老汉被踹倒在泥水洼里。
    他没躲。
    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发黄的牙关咬得嘎吱作响。
    硬是一声没吭。
    生锈的铁棍抡圆了,朝老汉后脑勺砸下。
    陈大炮脸一沉。
    跨出一步。
    蒲扇般的大手抬起。
    “砰。”
    粗壮的手臂硬生生架住了砸下的铁棍。
    铁棍反弹,震得那马仔虎口出血。
    陈大炮顺势反手一抡。
    一个巴掌结结实实扇在为首马仔的脸上。
    骨头碎裂声响起。
    那马仔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飞出三米远。
    “喀嚓”撞断了暗棚的一根撑木。
    哗啦啦。棚顶的烂瓦片掉了一地。
    这动静太大。
    外头街巷里的商贩和买家全探出头来。
    看著这一幕眾人倒吸凉气。
    这退伍老兵下手太黑了!
    强哥看手下被秒杀,面子被踩在鞋底摩擦。
    他眼睛血红。
    从后腰拔出一把带著血槽的弹簧刀。
    “錚!”
    刀刃弹出。
    强哥像头疯狗,直扑陈大炮的心窝。
    “老子废了你!”
    刀尖破风。
    陈大炮站在原地,粗直的双腿钉死在地面上。
    纹丝不动。
    杀猪放血练出的眼力,早把刀路看了个底儿掉。
    刀尖距离胸口不到三寸。
    陈大炮的右手探出。
    五指张开,一把扣死强哥握刀的手腕。
    大拇指压住腕骨关节,往下一折。
    “咔嚓!”
    强哥的右手腕折成骇人的九十度弯折。
    “啊!”
    杀猪般的惨叫撕破弄堂。
    弹簧刀噹啷落地。
    陈大炮抬起那双厚重的大头皮鞋。
    对准强哥的腹部,一脚踹出。
    强哥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烂木头堆里滚了十几圈,疼得满地打滚。
    嘴里往外冒血沫子,连话都喊不出来。
    周围死一般寂静。
    剩下的几个马仔腿肚子转筋,当场尿了裤子,连连后退。
    压根没人敢再上前一步。
    陈大炮鬆了松肩膀。
    拍掉手上的石灰渣子。
    大步走到泥水洼前。
    弯下腰。
    伸手去扶那个满身泥水的瞎眼老汉。
    “老手艺人,骨头挺硬。”
    陈大炮拉著老汉的胳膊,往上提。
    顺手拉开一直背著的帆布包拉链。
    准备掏十块钱,赔人家那套被砸烂的傢伙什。
    拉链扯开的缝隙。
    包里一团红布滑到了边缘。
    散开了。
    里头包著的那个物件顺著帆布滑脱。
    “噹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那枚黄铜物件掉在了青石板上。
    滚了两圈,停在老汉的破皮鞋跟前。
    铜扣。
    正面,两条首尾相绕的鲤鱼,死死护著中间一枚古铜钱图腾。
    在这阴暗逼仄的木材鬼市里,泛著幽深冰冷的金属光泽。
    瞎眼老汉刚被拽起一半的身体。
    僵住了。
    仅剩的独眼直愣愣盯著地上的双鱼扣。
    老汉乾瘪的胸腔剧烈起伏。
    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比死人还要惨白。
    他骨瘦如柴的身体,开始难以遏制地发抖。
    陈大炮的手还扶著老汉的胳膊。
    察觉到了这股不寻常的战慄。
    锐利的目光从地上的双鱼扣,缓缓移到老汉惊骇欲绝的脸上。
    老兵的嘴角,慢慢拉平。
    找到根了。
    老汉喉结滚动,沙哑的嗓音挤出一丝微弱的气流。
    “你……你是谁?”
    老汉抬头,浑浊的独眼透过凌乱的白髮,盯住陈大炮的脸。
    “这东西……”
    “十多年了,早该沉在江底了。”
    陈大炮弯腰,捡起双鱼扣。
    粗糙的大拇指一点点摩挲著上面鲤鱼的鳞片纹路。
    红布重新包好。
    放回包里。
    “我姓陈。”
    陈大炮声音很沉。
    “不过这牌子,原来主家姓林。林怀秋的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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