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仓库大院。
    天刚擦亮,海雾还没散透。
    独臂老兵李伟蹲在地上拧最后一颗固定螺栓,断臂上绑著的钢筋撬棍卡住螺母,右手拧扳手,三下五除二紧死。
    独眼张乔侧著脑袋贴在烘乾机外壳上敲了两下,听了听回音,冲李伟竖了个大拇指。
    瘸腿曲易从配电箱那头钻出来,一瘸一拐走过来,往地上吐了口痰:“线路接好了,隨时能通电。”
    三十多號人站在院子里。
    军嫂们分成四排,前两排是老人,后两排夹著七八个新面孔。
    刘红梅站在最前头,胖嫂挨著她,桂花嫂往后缩了半个身位。
    陈大炮叼著一根没点的大前门,站在打浆机旁边。
    他没说话。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海风从防风林梢头刮过去的声音。
    三十多双眼睛盯著他。
    陈大炮掏出火柴,划著名了,凑近菸头。吸了一口,吐出来。
    烟气在晨雾里散开。
    “从今天起,互助社改编。”
    他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条线。海產加工一条,滷肉外卖一条,木工精品一条。各立组长,各管各的帐,各算各的工分。”
    他弹了弹菸灰。
    “省城那边的小手工散活照旧,谁有空谁领,按件算钱,不强派。”
    刘红梅眼珠子转了转,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胖嫂憋不住了。
    她往前窜了半步,两只胖手在围裙上搓了搓,嗓门扯得老高:“大炮叔!海產组天天杀鱼刮肉,腥得我家老张都不让我上炕了!木工组坐著刨刨削削多轻省,工钱还高,能不能让我……”
    “你那手。”
    陈大炮连头都没转。
    “刨出来的东西拿去烧锅还嫌费柴。”
    胖嫂的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后排有人捂著嘴偷笑。笑了一声,对上陈大炮扫过来的眼神,笑声戛然而止。
    几个老油条互相对了个眼色。心想今天也就是例行骂街,骂完该干嘛干嘛。
    陈大炮把烟叼回嘴里,侧过身。
    “玉莲。”
    林玉莲从库房门口走出来。
    她没穿以前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换了一身藏蓝色的確良上衣,头髮用黑皮筋利索地扎在脑后。
    脸上那道在温州山路上被碎玻璃划的血痂已经脱了壳,露出一道浅粉色的新疤。
    她拉过一把木椅子坐下。
    这就叫当家人的排面。铅笔別在指缝,翻开帐本。
    “上月三批次鱼丸,弹性不达標。”
    她的声音清脆,不急不慢,像拨算盘珠子。
    “查到桂花嫂的工序,水煮环节少了三分钟。桂花嫂,你自己说,是不是赶著回家给孩子餵奶,提前捞了?”
    桂花嫂的脸“唰”地红到脖子根,嘴唇哆嗦了两下,低下头:“是……是我的错。”
    林玉莲没多说。铅笔在帐本上画了一道槓。
    “第二件。”
    她翻到下一页。
    “上周三,鱼肉进库四十七斤六两,出库记录三十五斤六两。加工损耗按老规矩扣除,实际亏空十二斤整。”
    院子里的空气冻住了。
    十二斤鱼肉。
    在南麂岛,这不是个小数。
    供销社猪肉八毛三一斤还要肉票,鱼肉虽然便宜些,十二斤也值大几块钱。搁在军嫂们每月三四十块工钱的收入里头,不是个能含糊过去的数字。
    刘红梅的脸色变了。
    她是车间主任,这笔帐从她手底下过的。
    “我……我查过的!”刘红梅急了,嗓门拔起来。“每天进出库我都盯著的!秤是我亲手校的!”
    “秤没问题。”林玉莲把帐本合上,放在膝盖上。
    “人有问题。”
    她没再说了。
    目光转向陈大炮。
    陈大炮摁灭菸头,往前走了一步。
    “都把手伸出来。”
    没人动。
    “聋了?”
    三十多双手齐刷刷举到胸口。
    陈大炮从前排走起。
    走得很慢,一个一个看。
    军靴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带著沉闷的迴响。他的目光从每双手的指甲、指缝、掌心、虎口扫过去,像老猎人检查猎犬的牙口。
    前排,刘红梅。十根手指头皴裂,指甲缝里塞著洗不掉的鱼鳞和盐渍。干粗活的手,正常。
    胖嫂。手掌宽厚,指腹全是茧子,大拇指指甲劈了一半。摔打鱼泥摔的,正常。
    桂花嫂。手指泡得发白起皱,指甲边缘有碱水泡烂的痕跡。水煮工序,正常。
    他走到第二排。
    第三排。
    第四排。
    停了。
    陈大炮的军靴钉在一个人面前。
    周婶。
    四十出头,新来不到两个月的军嫂。个子矮,肩膀缩著,脑袋低得快埋进胸口里。
    她的手举在胸前。十根手指在发抖。
    陈大炮盯著她那双手看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右手。
    周婶下意识往兜里缩手。
    “啪。”
    陈大炮一巴掌拍开她的手腕,把她的右手揪出来,翻过去,举高。
    阳光从海雾的缝隙里钻出来,照在她的指尖上。
    指甲剪得禿到贴肉。乾乾净净。
    但在无名指的指甲根部,贴著一小片极细碎的鱼鳞。亮晶晶的,薄得跟蝉翼似的。
    院子里別的军嫂,手上全是鱼鳞,没人在意这东西。但周婶的指甲剪得这么禿、这么干净,偏偏留了这么一片。
    做贼心虚。洗了,但没洗乾净。
    “在这种工坊里天天杀鱼刮肉。”
    陈大炮的声音很淡。
    “谁有閒心把指甲修得跟城里售货员似的?”
    他没鬆手。拇指顺著她的掌心抹了一下。
    掌心泛著不正常的嫣红,皮肤粗糙得起了皮。
    碱面。
    大量碱面反覆搓洗才会留下这种烧痕。
    鱼腥味用清水洗不掉。只有拿碱面死命搓,搓到手掌脱皮,才能把味道压下去。
    正常干活的军嫂不需要这么干。她们回了家浑身都是鱼味,谁在乎?
    只有一种人需要。
    偷了鱼肉带回家,又怕被人闻出来的人。
    陈大炮鬆开手。
    周婶的腿打了弯。她扑通跪在地上,嘴唇哆嗦著,脸白得没一丝血色。
    “大……大炮叔……我……”
    “谁指使你的。”
    陈大炮低头看著她。
    不是问句。是命令。
    周婶的牙齿上下磕碰。她的眼泪哗地淌下来,鼻涕糊了满嘴。
    “是……是沈家村的……村长侄媳妇……每次给我五毛钱……让我往外带……蚂蚁搬家……一次带个一斤两斤……说不会有人发现……”
    院子里鸦雀无声。
    三十多双眼睛盯著跪在地上的周婶,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把脸扭开。
    刘红梅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车间主任的招牌,差点被这婆娘砸了。
    陈大炮蹲下身。
    他的脸凑到周婶面前。
    “五毛钱。”
    他重复了一遍。
    “你卖了老子的鱼,卖了全院三十多口子的饭碗。五毛钱。”
    周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囫圇。
    陈大炮站起来。
    “捲铺盖走人,工钱全扣,全岛通报。”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
    三十多个人大气不敢出。胖嫂刚才抱怨的那股劲儿,这会儿连个泡都冒不出来。
    陈大炮走回打浆机旁边。
    从怀里掏出一叠崭新的大团结。红绳绑著,扎扎实实一百块。
    啪。
    拍在打浆机铁壳上。
    “三条线,设品控奖。当月零次品的组,组长多拿二十。组员每人加五块。”
    刘红梅的眼珠子直了。
    二十块。快赶上她半个月工钱了。
    胖嫂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桂花嫂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干得好,老子不亏待你们。”
    陈大炮弹了弹菸灰。
    “干不好……”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刚才那位就是下场。”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刘红梅死死盯著那叠钱,盯得眼珠子快黏上去。她猛地转头,冲后排几个还在发愣的军嫂吼了一嗓子。
    “愣著干嘛!没听见大炮叔说的?上工!手脚都给我利索点!谁要是敢给老娘拖后腿,不用大炮叔动手,我刘红梅先抽她!”
    人群散了。
    各自归位,各自开工。打浆机通电的一剎那,铸铁底座嗡嗡地震,整个院子都跟著哆嗦。库房门口排起了队,过秤、登记、分装,每一步都有人盯著。
    军嫂们互相看了看对方的手。
    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周婶跪在地上哭了好一阵,没人扶她。
    她爬起来,踉踉蹌蹌往大院门口跑。跑出门槛的时候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连回头都不敢,嚎著嗓子一头扎进通往沈家村的防风林。
    老莫拄著手杖从院墙暗角走出来。
    他看著周婶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拧著眉头,回头看陈大炮。
    陈大炮重新点了一根大前门。
    吸了一口。烟气从鼻孔里慢慢漫出来。
    “让她去。”
    他把火柴棍扔在地上。
    “看看那破网里,还剩几条翻肚皮的烂鱼。”
    老莫没再问。转身消失在防风林东侧的小径上。
    陈大炮站在院子中央,听著打浆机的轰鸣和军嫂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库房里头传来林玉莲清脆的报数声:
    “海参三斤四两,入库!”
    “鲍鱼一斤二两,入库!”
    陈大炮叼著烟,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
    嘴角扯了一下。
    他转身往院门口走。怀里揣著的铁皮密封筒硌著肋骨,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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