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目一瞅姬左道那笑容,心里就咯噔一下。
    妈的透著蔫儿坏,准没憋好屁。
    果然。
    姬左道抬手,抓住自己胸口一片皮肉,五指一抠,一扯——
    “嗤啦!”
    那身皮囊,竟如同破布般,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裂口之下,哪有什么开膛破肚、心肝俱损的惨状?
    分明是完好无损的肌理,气血充盈,连丝血跡都无。
    周目的脑子,“嗡”一声,彻底木了。
    姬左道两手抓住裂口,向两侧用力一撕!
    “嘶啦——!”
    整张人皮,如同被脱下的戏服,从头到脚,被乾脆利落地扯了下来,隨手丟进下方翻涌的血海。
    血浪一卷,便消失无踪。
    原地,姬左道好端端站著。
    面色红润,气息平稳,连先前那摇摇欲坠的虚浮感都一扫而空。
    別说中毒濒死了,连头髮丝都没少一根。
    远处,正抡圆了镰刀准备给百眼魔君再来一下狠的死神虚影,动作猛地一滯。
    兜帽下两点猩红血芒疑惑地闪烁了几下,似乎在努力理解——
    召唤者呢?刚才那么大一个、还热乎的祭品提供者,怎么“噗”一下,没了?
    “愣著干什么?”
    姬左道瞥了那呆立的死神一眼,语气轻鬆得像在招呼街边看呆的狗:
    “活还没干完呢,继续啊。”
    说著,他不知从哪又摸出一张轻薄如蝉翼、却五官俱全的皮来,迎风一抖,熟练地往身上一披。
    光芒微闪,皮囊贴合。
    那个金髮碧眼、高鼻深目的“德莱尔”,又顶著那张洋鬼子脸,好端端地站在了血浪上。
    死神虚影感受到“召唤者”的气息重新出现,虽然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契约的反馈做不得假。
    於是,那柄暂歇的漆黑巨镰,又无声地扬了起来,死亡气息再度锁定百眼魔君。
    顶著德莱尔的脸,姬左道衝著远处那尊百眼魔君法相,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
    “老东西,这是道爷用的第二张人皮了。”
    “按照道爷我的规矩,两张人皮换你身上二十张皮,不过分吧?”
    “放心,我手法好,保证剥得又快又完整,不耽误您老投胎。”
    他是真馋了。
    这“黄花观”的神通,阴人是真他娘的阴,坑人是真他娘的坑。
    金光困人,奇毒遍地,慢慢磨血,刮痧刮到死。
    这要落他手里,他能玩出花来,保证比这老棺材瓤子脏十倍。
    “噗嗤!”
    姬左道手起刀落,再次剖开自己的胸膛,面不改色地开始掏心掏肺。
    献祭!可劲儿献祭!
    反正都是功法模擬出来的假货,空的,虚的。
    死神大爷认帐就行。
    “……”
    周目手脚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冻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这还打尼玛啊!
    用老子的蓝条也就算了!
    打了半天,你他妈连血条都是別人的!
    老子在这儿真刀真枪、损耗本源地拼命,你搁那儿玩“人皮时装秀”,还带无限续杯的?!
    周目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连同那二百年的修道常识,一起被眼前这小王八蛋按在地上,用钉鞋底反覆摩擦。
    修了上百年,斗过法,杀过人,闯过秘境,挨过雷劈……
    什么阴险手段、诡诈套路没见过?
    可像这么赖皮的……
    真!没!见!过!
    这已经不是斗法了。
    这他妈是诈骗!是商业欺诈!!
    妈的,还有没有良心?
    我一小老头你都骗!
    “老东西,还打不?”
    “要打,道爷我奉陪,人皮管够。”
    “不打……”
    他笑容一收,眼神骤然转冷,身后的死神气息轰然暴涨。
    “那就洗乾净等著,乖乖的让道爷扒了你的皮。”
    周目准备拼命了。
    不拼命不行了。
    跑?跑个屁。
    自己这神通一撤,那小王八蛋的血海当场就能扑上来。
    横竖都是死。
    “小畜生——!!”
    一声嘶吼,不似人声。
    燃烧。
    寿元在燃烧,精血在燃烧,本源在燃烧。
    那是一种釜底抽薪、断子绝孙式的疯狂。
    不活了!
    拉你陪葬!
    “给爷——爆!!”
    百眼魔君法相千只金瞳中金光暴涨。
    前所未有的炽烈、狂暴,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轰然喷发!
    半边天空,都被染成了令人心悸的暗金色。
    那尊正挥舞巨镰的死神虚影,首当其衝,被这毫无保留的金色狂潮正面淹没、禁錮、挤压!
    “吱嘎——!!!”
    令人牙酸的、仿佛金属被巨力扭曲的刺耳声响中。
    死神庞大的身躯被无数金光笼罩,动作瞬间凝滯,如同琥珀中的虫豸。
    成了!
    周目心头狂喜,顾不得体內传来阵阵掏空般的虚弱和剧痛,眼中凶光暴涨。
    趁他病,要他命!
    “死来——!!!”
    百眼魔君法相一步踏出,手中青铜古剑力劈而下!
    几十米的巨剑,撕裂空气,斩断血浪,在姬左道那双似乎还带著点戏謔的碧眼里,急速放大。
    然后——
    “鏘——!!!”
    结结实实,斩在了他身上。
    金光炸裂,剑气纵横。
    那道身影,连同周围翻涌的血海,被这一剑彻底淹没、撕碎。
    “哈……哈哈哈……”
    百眼魔君法相悬浮在半空。
    周目嘶哑、断续的狂笑从法相中传出,带著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股扭曲的快意。
    “老夫……贏了!”
    “不枉……不枉老夫烧了几十年阳寿……”
    “小王八蛋,任你奸猾似鬼,最后喝老子的洗脚水……”
    他笑著,喘著,感受著体內飞速流逝的生命力和近乎枯竭的灵力。
    值了。
    都值了。
    然而,笑声,却突兀地卡在了喉咙里。
    像一只被无形大手扼住脖子的老鸭。
    周目脸上的狂喜,一点点凝固,然后,被一种茫然的、逐渐蔓延开来的惊悚取代。
    等等。
    不对。
    很不对。
    为什么……
    脚下的血海,还在翻涌?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低下头。
    暗红的血浪,依旧在奔腾。
    遮天蔽日的蚊群,依旧在盘旋。
    血海没散。
    蚊群没散。
    怎么会?
    那被他金光困住的死神分明已经开始湮灭…
    那小畜生,明明已经被他一剑……
    巨大的阴影笼罩住他他。
    周目的呼吸,停滯了。
    一股冰冷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顺著脊椎骨,毒蛇般窜了上来,瞬间席捲四肢百骸。
    “咕咚。”
    周目听到了自己艰难吞咽唾沫的声音。
    他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扭动自己僵硬的脖子,朝著自己身后——
    然后。
    他看到了。
    一尊气息恐怖的法相,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脚踩莲台,身披血袍,手持双剑。
    “!!!”
    周目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大脑一片空白。
    灵魂都在这一刻冻结。
    这……这是……
    “老棺材瓤子。”
    一个熟悉到让他骨髓发寒的、带著点懒洋洋笑意的声音,从那尊恐怖法相的方向传来,清晰得仿佛就在他耳边低语。
    “惊不惊喜?”
    “意不意外?”
    “一剑打碎道爷我一张皮……”
    那声音顿了顿,笑意加深,却冰冷刺骨。
    “道爷我还你——”
    冥河老祖法相,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是简简单单,双手抬起。
    那两柄缠绕著血河冤魂的长剑,一左一右,交错。
    斩落。
    “——两剑。”
    “不——!!!”
    周目发出了此生最悽厉、最绝望、也最徒劳的嘶吼。
    百眼魔君法相下意识地抬起伤痕累累的青铜古剑,千只金瞳拼命迸发最后的光华,试图格挡,试图挣扎。
    “鐺——咔!!!”
    第一剑,斩在青铜古剑上。
    那柄剑,连一瞬都没能撑住,如同脆弱的琉璃,轰然炸裂,碎片混合著崩散的金光,四散飞溅。
    第二剑,紧隨而至。
    “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周目呆滯地看著自己法相上,那道迅速蔓延、扩大的漆黑裂痕。
    看著裂痕两侧,法相身躯如同风化的沙雕,无声无息地崩塌、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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